原始佛教重点词汇解析 · NĀMA-RŪPA

NĀMA-RŪPA · 名与色
一段经验怎样成立
从一句“我听见了”说起
雨点落在窗玻璃上。你抬起头,说了一句:“下雨了。”
这一句话里面,其实已经发生了许多事。耳膜受到振动,身体有某种姿势和触感;声音带着一种性质,也许清爽,也许令人烦躁;某种特征被认了出来——这是雨,不是风,不是车轮碾过湿路面的声音;注意力从手头的事情上挪开,停在窗外;与此同时,可能还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趋向:要不要去关窗,要不要收阳台上的衣服。
我们平常用“我听见了”“我看见了”把这一切带过,仿佛那是一个单一的、完整的动作,由一个“我”一次性地完成。早期佛教经典不肯这样带过。它们把一段经验拆开来看:其中有身体和物质形态的一面,也有感受、辨认、意向、接触和注意这些活动的一面,还有识在其中持续地发生。这一组分析,就是缘起法里“名色”(nāma-rūpa)这一支所谈的内容。
名色是十二缘起的第四支,位于识与六入之间。它看起来是缘起链条上的一环,实际上却是一整套观察经验的方法。读懂它,不只是多知道一个术语,而是开始能看出:任何一段正在被经历的经验,都不是凭空出现的,也不是一个“我”单独制造的,而是身体、物质条件、识和一组心理活动在条件中共同支撑起来的结果。这个看法本身,就是修行可以下手的地方。

“名”:从一个普通的词说起
“名”这个字,对应巴利语 nāma、梵语 nāman。它的字面义就是名字、名称、称呼,也可以指标记、类别、名声。这个词的历史很古老:梵语 nāman 与英语 name、拉丁语 nōmen、德语 Name 同出一源,都是印欧语系里同一组古老词汇的后代。需要说明的是,这是同源关系,不是说巴利语或梵语来自英语——它们只是共同保留了一个非常古老的词根,这个细节恰好提醒我们,“命名”这件事在人类语言里有多么根本。
杨荔薇教授在《几个佛教基本词汇的巴利语探源及相关思考》中,还补充了另一个重要的语感:倾向、朝向所缘。她引用《清净道论》的传统解释:“倾向故为‘名’,变坏故为‘色’。”这里是用动词 namati,也就是倾向、弯向,来说明名法共有的功能。受、想、思、触、作意虽然作用不同,发生时都会朝向某个所缘;从这个意义上说,“名”并不是静止地摆在那里的精神实体,它总是在朝向什么、经验什么。
这项“倾向”的解释来自后期上座部论书,不是现代历史语言学对 nāman 词源的结论,也不是《相应部》第12相应第2经直接说出的定义。它没有取消“名字、名称”的字面义,却让经典技术语境中的“名”多了一层动态的意思:经验中的这些活动都在朝向所缘。
一个以“名字”为字面义的词,为什么会进入缘起法,变成一个指称心理活动的技术术语?如果只看到字面,容易觉得这两者相距很远:一个是词典里的词条,一个是经验里发生的事情。但早期经典的技术用法并没有抛弃字面义。名字的作用是什么?是让某个东西能够被认出、被指出来、被称说。一个孩子学会了“杯子”这个词之后,杯子对他来说才成为“杯子”——一个可以从背景里分离出来、可以要了再要的东西。而在学会任何词语之前,更基础的过程已经在发生:接触它,感受它带来的舒适或不适,辨认它的特征,注意它,对它产生动作的趋向。正是这组活动,使一个对象在经验里“成形”,使它日后可以被一个名字固定下来。
所以缘起中的“名”,指的不是贴在事物上的词语标签,而是使经验能够被感受、被认出、被接触、被注意、被趋向的那一组活动。理解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名”很容易被误读为普通意义上的名称,或者被粗略地等同于“心”。它既不是词,也不是一个笼统的心灵实体,而是一组正在运作的功能。

“色”:形态、颜色与物质
“色”对应巴利语和梵语的 rūpa。这个词在普通语境里意义相当宽:形态、形状、外观、颜色、形象、显现,都可以用 rūpa 来说。当我们说眼睛看到的是“色”,用的就是这个词偏狭的一面——可见的形色。但在色蕴和名色支里,rūpa 的范围要大得多,泛指物质或物质形态,包括身体,也包括经验中的一切物质条件。
早期经典为这个词提供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解释。《相应部》第22相应第79经(《被吞食经》)用动词 ruppati 来解说 rūpa,意思是“会受影响、受侵扰”:色会被寒冷侵扰,被炎热侵扰,被饥饿、口渴侵扰,被苍蝇、蚊虫、风、烈日、爬虫侵扰。这是经文内部的一种解释性语源联想,不能当作现代历史语言学的定论,但它传达的教义很清楚。
杨荔薇教授把这个词最直接的语感概括为“被破坏、被逼迫、变坏”,也就是传统论书所说的“败坏之相”。这里的“败坏”并不是说物质在道德上是坏的,也不只是等到东西彻底毁掉以后才叫败坏。身体受到冷热、饥渴的影响,物质在压力和时间中发生变化,已经是在败坏。色之所以为色,就在于它会被条件推动、挤压,不能一直保持原来的样子。一块石头会风化,一杯水会蒸发,一个身体会饿、会冷、会生病、会衰老。
汉语里的“色”容易让人想到颜色、外形或某种静止的物质。把“败坏”这层意思补回来,色就不再像一个坚硬不动的实体,而是一直处在受影响、改变和坏灭之中的物质现象。
日本佛教学者水野弘元——长期研究巴利佛教、阿含与阿毗达磨,曾任驹泽大学校长——曾指出,色蕴和名色支中的色是广义的物质,而眼根所缘的色则是颜色、形状这类狭义的形色;他还提醒,《尼柯耶》和《阿含经》关心的主要是人怎样从色生起苦患、怎样不被色束缚,把色发展成精密的客观分类体系,是后期阿毗达磨才逐渐完成的工作。这个区分有实际意义:读经时遇到“色”,要先看它出现在什么语境里,再决定取狭义还是广义。在名色这一支里,取的是广义。

名的五项活动
名色定义最清晰的出处之一,是巴利《相应部》第12相应第2经(《解析经》)。经中说:
“受、想、思、触、作意,这被称为名。四大与四大之所造色,这被称为色。像这样,这个名与这个色,被称为名色。”
巴利原文是:
Vedanā, saññā, cetanā, phasso, manasikāro—idaṃ vuccati nāmaṃ. Cattāro ca mahābhūtā, catunnañca mahābhūtānaṃ upādāyarūpaṃ—idaṃ vuccati rūpaṃ.
汉译传统里有结构相近的表述。《增一阿含经》49品第5经说:
“所谓名者,痛、想、念、更乐、思惟,是为名。彼云何为色?所谓四大身及四大身所造色,是谓名为色。”
这里的古译词不能和巴利词逐字机械对应,尤其“念”等词的原语还原仍有疑问。能够确定的是整体结构:这部经把识单独列出,又以五项活动解释名,以四大及四大所造解释色。
逐项看这五项。
受(vedanā)是经验的感受性质:舒服、不舒服,或既不舒服也不难受的中性。任何经验都带有这样一种色调,哪怕微弱到几乎不被注意。
想(saññā)是辨认特征的活动,使对象被认出来。看到一团蓝色的圆形,认出那是“一只杯子”;听到一段声音,认出那是“雨”。想不是造出对象,而是从经验之流里把特征拣出来,使“这是什么”得以成立。
思(cetanā)是意向,是经验中那股准备作出反应的推动。舒服的经验里有靠近和保留的趋向,不舒服的经验里有推开和消除的趋向,这些趋向往往在明确决定之前就已经启动。
触(phassa)是根、境、识三者的会合。耳根、声音、耳识凑在一起,才有“听到”这回事。触是经验得以发生的那个接触点。
作意(manasikāra)是注意向某个对象转去。同一个房间里有许多声音,注意落在哪里,哪里就成为经验的前景。
值得注意的是,《解析经》在说完这五项之后,把识单独列出来,定义为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六类。也就是说,在这个版本里,“名”不包括识。《中部》第9经(《正见经》)给出了完全相同的一组定义,并且补充了条件关系:识生起,名色生起;识灭,名色灭;而导向名色之灭的道路,就是八圣道。《增一阿含经》49品5经同样是先界定六识身,再解释名的五项。这几个传本彼此呼应,构成了一种稳定的分析方式。

色的范围:四大与所造色
色的一面,各传本的说法相当一致:四大与四大所造色。四大是地、水、火、风。它们不是四种永恒不变元素,而是四种可以从经验里辨认的性质。
地界是坚硬、支持或阻力——坐下时椅子的承托,牙齿咬到食物的抵抗。水界是液态和湿润——血液、汗液以及身体中的其他液体。火界是温度,以及由温度带来的成熟和变化——身体的温暖,食物的消化,东西的腐坏。风界是运动、扩张和压力——呼吸的进出,肢体的移动,肠胃的蠕动。
由这四种性质组合、依止于它们而成立的种种物质形态,就是“四大所造色”。身体当然是色,但色不只是肉身。窗外的雨、手里的杯子、脚下的大地,作为经验中的物质条件,都属于色的范围。反过来,把色窄化成“眼睛看到的颜色”,同样会丢失它的大半含义。
为什么要把范围说得这么宽?因为缘起关心的是经验怎样成立,而任何经验的成立都离不开物质条件:要有身体和感官,要有可听可见可触的东西。色这一半提醒我们,经验从来不是悬空的;名这一半则提醒我们,物质条件进入经验,总是伴随着感受、辨认、意向、接触和注意的活动。两边合在一起,才是一段完整的、正在发生的经验。

另一种尺度:《杂阿含经》里的四无色蕴
早期经典对“名”还保留了另一种分析方式。《杂阿含经》第298经说:
“云何名?谓四无色阴:受阴、想阴、行阴、识阴。云何色?谓:四大、四大所造色,是名为色。此色及前所说名,是为名色。”
按照这个说法,名包括受、想、行、识四个无色蕴,加上色蕴,名色恰好覆盖全部五蕴。值得注意的是,这部经在前面同样已经把识另列为六识身,随后解释名时却又把识阴放进名里——这与《相应部》12.2经把识排除在名之外的做法,构成了一组真实的传本差异。
面对这个差异,诚实的处理方式是承认:早期传本本来就有两种不同的分析尺度。一种把识单独拿出来,细看名内部的五项活动;另一种把识归入名,让名色与五蕴对齐。两者出现在同一批早期文献里,各自服务于不同的说明需要,不存在宣布哪一组是唯一正确答案的依据。
法心老师在弛放进阶课程“世间的底层逻辑:缘起”中讲解名色时,采用的正是五蕴这一尺度:
“名色就是五蕴,也就是指身心处理信息的一系列环节。”
这句话与《杂阿含经》298经直接相合。把名色理解为身心处理信息的环节,意思是:一段经验到来时,身心不是被动地接收,而是在一连串环节中处理它——物质条件在,感受升起,特征被认出,各种意向和反应在酝酿,识持续地觉知。这些环节合起来,就是我们实际经历的一切。这个理解有一个直接的好处:它把名色从缘起图上的一个抽象节点,还原成每时每刻都在运作的、可以观察的过程。
课程还提到这组环节的两个特点。其一,处理方式有善巧与不善巧之分:身心处理经验时可能采用使躁动和苦不断扩大的模式,也可能发展出使苦减少的方式,所以认识名色不是为了背诵分类,而是为了在经验里看见运作模式。其二:
“这些环节并不是像流水线一样,一条线地这样进行的,而是很多不同的环节,立体地交织在一起,像一个网一样。”
流水线的想象——先有触、再有受、再有想,依次推进——是图纸上的简化。实际经验里,辨认带着感受,感受推着意向,注意随时转移,识始终在场,彼此同时牵动。这一点稍后谈到识与名色的关系时还会看到。
至于巴利系统的五项定义,则是另一种更细的观察:它把识暂时放到一边,专门考察经验内部那组“使对象成形”的活动。两种尺度没有高下之分,只是切片的方式不同。用五蕴说,名色等于全部经验;用五项说,名色是识之外那些塑造经验的活动,识则作为与它们相互依存的条件被单独标出。后者引出的问题是:为什么要把识单独拿出来?

为什么把识单独列出
答案在于缘起法要说明的一个核心关系:识与名色相互为缘。
如果把识收进名里,名色就是五蕴,就是经验的全部,这个图像是完整的,但它呈现的是一种静态的组成分析。早期经典还想说明另一件事:经验为什么能连续不断地展开?为什么一段经验接着一段经验,不需要假定背后有一个永恒不变的自我在操纵?要说明这个动态过程,就得把识和名色暂时分开,看它们怎样互相支撑。
澳大利亚上座部比丘、SuttaCentral 创建者和巴利经英译者苏加多比丘(Bhikkhu Sujato)在讨论这一组经文时指出:早期巴利经典常把识与名色分开,正是为了强调二者互相依存;名色不应被读成心与物两个独立实体;同时,早期材料里也有把识纳入名、以名色概括五蕴的用法,所以必须承认传本存在不同的分析,而不是只取其一。

芦苇、古城与互依的双方
识与名色相互支撑,早期经典给过一个著名的譬喻。《杂阿含经》第288经说:
“譬如:三芦立于空地,展转相依而得竖立,若去其一,二亦不立;若去其二,一亦不立,展转相依而得竖立。识缘名色,亦复如是,展转相依而得生长。”
三束芦苇靠在一起,彼此撑住,才能立在空地上;抽走任何一束,其余的就倒。巴利《相应部》第12相应第67经(《芦苇经》)里是两束芦苇,汉译是三芦,数字不同,意象相同:没有哪一边能单独站立。识不脱离名色独立运行,名色也不脱离识独立成立。这个譬喻与前面“像网一样交织”的观察可以互相印证:环节之间不是单向传递,而是彼此撑持,抽掉一处,整体就塌。
《相应部》第12相应第65经(《城经》)把这条互依关系说成苦的展开的边界。经中叙述佛陀未悟道时的观察:顺推缘起,识以名色为缘,名色又以识为缘,于是他说:
“这个识退回来,不越过名色。”
意思是:顺着条件往前追溯,追到识与名色互为条件这里,就触及了经验世界运转的范围——有识,名色成立;有名色,识成立;就在这双方的相互支撑里,生、老、病、死这一整团苦得以展开。这句经文谈的是缘起结构的界限,不宜扩写成“人永远不能认识客观世界”之类的哲学断言。它没有否定外在条件,只是指出: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在识与名色的互依中发生。
《中阿含经》第97经(《大因经》)——对应巴利《长部》第15经(《大因经》)——把这一点讲得更具体:
“是故,名色缘识,识缘名色。”
经中说,名色是触的条件——正因为有了名色,根、境、识的会合才得以发生。经文说的是条件关系:缘起的相续,以识和名色的互相依存为线索,哪一边都不是独立自存的主人。
早期佛教研究者、德国汉堡大学努玛塔佛教研究中心退休教授、现为美国巴雷佛教研究中心学者比丘的无着比丘(Bhikkhu Anālayo)这样概括这个结构:一边是识的持续发生,一边是物质现象及其被接触、感受、辨认、注意和反应的过程;两边相互支持,由此解释了经验为什么具有连续性,却不需要假定一个永恒自我。经验一段接一段地延续,靠的不是一个不变的“我”在背后串珠子,而是条件之间的互相支撑——如同芦苇,一束靠着一束。
美国上座部比丘、巴利经英译者坦尼沙罗尊者(Ṭhānissaro Bhikkhu)补充了一个对修行人很有用的观察:缘起中的同一因素会在不同位置重复出现,是因为它在不同的条件关系中发挥不同的作用;因此不应把整条缘起画成只向前推进一次的简单线路。触既是名中的一项,又是六入之后的独立一支;识既与名色互缘,又是触的组成之一。这不是经文混乱,而是如实反映了一个事实:经验里的这些活动是循环地、网络地互相牵扯的。更重要的是,他指出注意与意向是可以被训练的——名色中的因素不只是苦得以发生的零件,也能反过来成为通向苦灭的工具。

这组关系在说什么、没说什么
到这里,可以澄清几个常见的误解。
名色常被简单地解读成“身心”,这个解读方式不够准确。不够精准的代价是容易滑向西方哲学熟悉的心物二元论:仿佛名色是把人切成两个实体,一个叫心灵,一个叫物质,然后再讨论两者怎样互动。早期经典的分析不是这个思路。它没有设立两个实体,而是描述一段经验里可以辨认的各个方面:物质形态如何呈现,感受、辨认、意向、接触、注意如何活动,识如何依这些条件发生。这些方面互依互存,没有哪一个能单独成立,因此也就没有“两个实体如何相互作用”的问题。芦苇的譬喻说的正是这个:不是两个独立的东西碰巧合作,而是彼此的存在本身就以对方为条件。
另一个极端是把互依关系读成唯心论:既然经验受到感受、辨认、意向和注意的影响,是不是外部世界就是心凭空制造的?经典没有这样说。色包括身体和外在物质条件,触也需要根、境、识三者会合,外境仍是经验成立的条件之一。名色理论说的是:外境成为我们实际经历到的经验时,身体、感官、识和名的活动都会参与其中。这与“世界是我的幻觉”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命题。
还有一点涉及修行的方向。既然名的五项活动参与了概念的形成,那修行是否意味着逐渐减少辨认、命名,直到这些活动消失?无着比丘特别澄清过这一点:阿罗汉仍然有受、想、思、触、作意。解脱不是停止感受、停止辨认、停止注意和意向——一个无法辨认火焰、无法感受疼痛的人不是解脱者,是无法生存的人。改变的是这些活动的走向:它们不再失控地发展为概念增殖(papañca)和自我执取,不再从“这是舒服的”一路滑向“我要它永远属于我”。

名的活动与“名字”的深处联系
无着比丘对名的五项活动有一个凝练的说明:
“The five factors of name … are the mental activities required for the formation of a concept.”
“名的五个因素,是形成概念所需要的心理活动。”
他借用了智髻比丘(K. Ñāṇananda)举过的一个例子。一个幼儿拿到一只橡皮球,他还不会说“橡皮球”这个词,世界上任何人规定的词语他都还没学会。但他会去碰它——触;碰的时候有舒服或不舒服——受;他开始辨认这个东西的特征,圆的,软的,会弹——想;他的注意力一次次回到它上面——作意;他尝试对它做点什么,抓、扔、咬——思。几天之后,这个东西在他的经验里已经是一个确定的“东西”了,远远地看见他就认得出来,会爬过去要。名字还没出现,“名”的活动已经把对象建立起来了。
这个例子把字面义和技术义之间的桥搭了起来。名字是概念凝固之后的产物;而概念得以形成,靠的是触、受、想、思、作意这组活动先行运作。缘起把这一组活动叫做“名”,不是偶然借用了一个普通的词,而是指出了:被语言固定的世界,底下有一层更早的、由这些活动塑造出来的经验世界。修行的观察要深入,就要潜入到词语之下,去看这组塑造活动本身。

在经验里看名色
名色不是一种特殊的感觉,没有一个固定的“名色体验”等着被找到。它是任何一段经验的结构,所以观察它不需要进入某种特殊状态,只需要对正在发生的经验看得更细一些。
坐在椅子上,先是身体和物质方面的呈现:椅面支撑着身体的重量,脚底踩着地面的坚实,空气的凉或暖贴着皮肤,呼吸在胸腔里起伏。这是色的一面——不要先用“地水火风”去套,只需要直接体会坚实、温度、压力、运动这些性质怎样被经验到。坦尼沙罗尊者在禅修指导中正是建议从这里进入:色可以从身体被直接体验到的坚实、温度、流动和运动来认识。他侧重于从内在感受到的身体,这是禅修的入口;而色的广义范围本来就包括外在物质条件,两者并不冲突。
与此同时,经验的其他方面也在一起运作。身体的感觉带着某种色调——此刻是安稳的,还是隐隐不适的,还是说不上来的中性。某些特征不断被认出来:这是“坐”,那是“声音”,这是“我的背”。注意并不听话,它在呼吸上停一会儿,被窗外一声车响拽走,又落回身体的某个地方。而在不舒服出现的瞬间,几乎总能察觉到一个极细微的势头:想挪一下,想让它消失,或者反过来,在舒服出现时想让它留住。
但没必要在发生时逐项判断“这是受、这是想、这是思”——那不是观察,是考试。需要的只是如实地看:这一段经验不是一个“我”一次性完成的动作。身体的呈现在那里,感受自己升起,辨认自动进行,注意有它自己的走向,反应的趋向在决定之前已经开始酝酿。它们各自有各自的条件,又在同一瞬间互相牵动,像那张网,像那几束芦苇。
念头出现时也一样——“今天状态不好”“这件事不该这样”——先知道这是一个想法,不需要接着分析它的内容、它背后的心理原因、它合不合理。接着体会心和身体有没有被它带动:心里直接发生的是委屈、害怕、焦躁、喜悦,还是一种暂时说不清楚的情绪;身体有没有随之用力,也分开感受。能够调整时就尝试调整,暂时调整不了,便继续体会,不再用另一层逼迫要求它立刻改变。
观察逐渐深入,会直接感到两种不同的运作。当不舒服出现,注意被它吸住,心里的抗拒越来越强,身体也跟着用力;这时能够感到焦急、催迫,很想让它马上消失。同一段身体的不适,也可以先被完整地体会,再尝试减少抗拒和多余的用力。感受仍然是感受,却不一定要继续走向渴爱和执取。
这就是弛放课程里说的善巧与不善巧的处理方式。同样是感受、辨认、注意和意向,它们可以被渴爱与执取推动,也可以参与苦的止息。

结尾:看见条件,松动苦因
名色这一支放在缘起里,向前接着无明与行,向后连着六入、触、受,直到渴爱、取、有。它的位置告诉我们:苦的集起不是一个抽象的传说,它就发生在每一段经验的构造方式里。而看清楚这个构造方式,本身就是止息的开始。
实际观察的对象始终是具体的:身体和物质方面怎样呈现——坚实、温度、压力、运动;经验带着怎样的感受性质;特征怎样被认出;注意停在哪里、被什么牵走;反应的趋向在何时开始成形。观察的动作也只有一种:直接体会这些方面怎样有条件地共同发生,而不沉入对思想内容的分析。
这条观察之所以是道路而不是知识,在于它改变了经验的走向。正见让人知道这组活动有条件、会变化、不由一个“我”完全主宰;正念让它们在发生的当下被看见,而不是事后才被概念追认;适当的注意使它们不再被自动喂养。于是感受升起而不必接向渴爱,辨认运作而不必固化成执取,意向可以在反应发动之前被照见、被调转。
名色不再被经验为一个由“我”完全主宰的整体时,苦的集起条件就会逐步削弱。这不是一次练习就能完成的改变。每当真实经验发生,先看见身体、感受、辨认、注意和反应怎样共同运作,再直接体会其中有没有躁动、抗拒和抓取。注意不再反复喂养它,意向也不再立刻走向追逐或排斥,渴爱与执取才会逐渐失去原来的力量。

资料与出处
- 《杂阿含经》第298经、第288经
- 《中阿含经》第97经《大因经》
- 《增一阿含经》49品第5经
- 《相应部》12.2《解析经》、12.65《城经》、12.67《芦苇经》、22.79《被吞食经》
- 《中部》第9经《正见经》
- 《长部》第15经《大因经》
- 《清净道论》第十八品
- 无着比丘(Bhikkhu Anālayo),“名的五个因素”相关论述
- 坦尼沙罗尊者(Ṭhānissaro Bhikkhu),禅修与缘起相关著述
- 苏加多比丘(Bhikkhu Sujato)关于识与名色关系的讨论
- 水野弘元关于色蕴与名色之“色”的研究
- 杨荔薇,《几个佛教基本词汇的巴利语探源及相关思考》,《宗教学研究》2017年第3期,第104—109页
- 弛放进阶课程“世间的底层逻辑:缘起”
网页来源
- https://agama.buddhason.org/SA/SA0298.htm
- https://agama.buddhason.org/SA/SA0288.htm
- https://agama.buddhason.org/MA/MA097.htm
- https://suttacentral.net/sn12.2
- https://suttacentral.net/mn9
- https://suttacentral.net/sn12.65
- https://suttacentral.net/sn12.67
- https://suttacentral.net/dn15
- https://suttacentral.net/sn22.79
- https://www.buddhistinquiry.org/article/the-five-fingers-of-name/
- https://www.dhammatalks.org/books/Meditations11/Section0009.html
- https://www.dhammatalks.org/books/ShapeOfSuffering/Section0004.html
- https://ftp4.budaedu.org/ghosa4/C038/T062H/ref/T062H_031.pdf
- https://www.ncpssd.cn/Literature/articleinfo?id=673328111&type=journalArticle&typename=中文期刊文章&nav=1&langType=1
- https://edhamma.github.io/vism/latex/html/ch-25.html
- https://www.sanskritlibrary.org/cologne/mw/we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