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佛教重点词汇解析 · SAṄKHĀRA

SAṄKHĀRA · 行
身心怎样开始造作,又怎样被造作
原始佛教中的“行”,对应巴利语 saṅkhāra,梵语 saṃskāra。这个字很容易让人想到行走、行动,或者一个人已经做出来的行为。可是在早期佛典里,身体真正行动以前,行往往已经开始了。一个反应正在形成,准备接受、排斥、维持或改变什么,这里面就有行。
“行”又不只指内在的造作。《法句》说“诸行无常”时,山河、身体、感受和思想等一切由条件形成的现象,也都在“行”的范围内。一个词同时可以表示形成事物的活动,以及被条件形成的事物,正是理解它最困难的地方。
一、“行”的字面意思,是把某种东西做成
saṅkhāra 由 saṃ- 与表示做、制造、形成的词根 √kṛ 构成。saṃ- 有共同、聚合的意思,合起来接近“共同做成”“组合起来”“使之形成”。巴利语发生语音变化,写作 saṅkhāra;梵文保留为 saṃskāra。
英语里没有一个常用同源词能够直接替代它。formation 强调形成的结构,fabrication 强调造作的过程,construction 可以兼顾建构及其结果,苏加多比丘所用的 choices 则把缘起语境中的选择和伦理方向带了出来。这些词都抓住了一面,没有一个能包下所有经文中的用法。
菩提比丘曾把它直译为 co-doings,也就是许多条件一起“做成”某种结果。贡布里希则把它与 construction 相比:这个词既能指建构的过程,也能指建构出来的结果。于是,“行”里始终带着两个方向。一方面,当下的意向正在组织经验、推动反应;另一方面,我们正在经历的身体、想法和心,也已经被过去与现在的条件组织成了这个样子。
梵语 saṃskāra 在其他印度传统中还可以表示仪式、印象或熏习。那些含义不能一概带回早期佛典。读到“行”时,仍要看它出现在五蕴、缘起、禅定,还是“诸行无常”的语境里。

二、接触发生以后,反应开始形成方向
五蕴里的行蕴,经典给过很直接的定义。《杂阿含》61经说:“云何行受阴?谓:六思身。”接着列出眼触生思、耳触生思,直到意触生思。与它内容相近的巴利《相应部·七处经》(SN 22.57)也把行蕴说成针对色、声、香、味、触、法的六类意向(cetanā)。
这里的“思”不是思考。cetanā 这个词更接近意向、意志、趋向:接触对象以后,反应开始朝某个方向形成。听到刺耳的话,反击或退开的方向开始出现;想起一件未完成的事,一个继续安排的意向已经形成。话虽没说出口,身体也还没有行动,反应的方向却有了。
我们可以结合受、想、行来看清经验的不同部分。听到一句批评时,不舒服是受;认出这句话在否定自己,属于想的标记和辨认;解释、回击或躲开的意向开始形成,就是行的活动。实际经验不会像表格一样逐项排队,几蕴会互相作用。这样的区分只是让我们看见:难受不是行,认出对象也还不是行;后续反应怎样被组织起来,才是行蕴。
无着比丘把行蕴称为心理经验的“意动方面”,并用一句很短的话解释它:what reacts to experience,即“对经验作出反应的部分”。他还说,行可以表现为 the first inclination or tendency that precedes the arising of fully formulated thought,即“完整念头生起以前,最初出现的倾向或趋向”。它往往早于已经成形的具体想法,先以一种要往那里去、要做点什么的势头出现。

三、身体还没动,业的方向已经从“思”开始
巴利《增支部·洞察经》(AN 6.63)说:“我说思即是业;思已,由身、语、意造业。”佛陀把业的关键放在 cetanā。一件事是否构成有伦理意义的行为,不能只看外表动作,还要看推动它的意向。
同样一句安慰,可能出于真实关心,也可能为了操纵对方;同样保持沉默,有时是克制伤人的话,有时是用冷漠惩罚别人。动作看起来相似,内在形成的方向不同,业的性质也随之不同。行蕴的关注点在于,言语和行为不是到了手脚和嘴巴才忽然开始。意向还在准备、选择和形成时,后面的语言与行动已经有了开端。
不过,行不能全部理解成恶业,也不能把每一个行蕴都等同于会推动后有的业。慈心、布施的意向、正精进和安住正念,都有形成与推动的作用。阿罗汉仍会决定去哪里、回答问题、照料身体,也仍有行蕴;已经止息的是由无明推动、继续制造后有与苦的行。
菩提比丘因此区分了两个范围:行蕴包括各种意向活动,缘起支中的行则专指无明所缘、能够继续推动苦之生起的造作。把两者混成同一件事,就会误以为解脱以后的人不能再有任何意愿,或者以为只要出现一个意向,就一定在造恶业。

四、无明加入以后,造作会把苦继续推下去
在缘起法中,行出现在无明之后、识之前。《杂阿含》298经问“云何为行”,回答:“行有三种:身行、口行、意行。”与它内容相近的巴利《相应部·解析经》(SN 12.2)作身行、语行、心行。这里所讨论的,是人在不了解苦、苦的集起、止息和道路时,怎样通过身、语、心三方面继续造作,并为识的住立和后续生命过程提供条件。
为什么“无明缘行”会继续推着经验往下走?巴利《相应部·思经》(SN 12.38)给了一个更细的说明:一个人所意图的、所计划的,以及潜伏趋向所指向的对象,会成为识继续住立的依托。经文又补充,即使没有明显的意图和计划,只要潜在趋向仍在,它依然能够成为识的依托。
这说明,行并不总是一个清楚、理性的决定。有人被质疑以后,还没有想好怎样回答,注意力已经自动搜集对自己有利的证据;一句反击的话尚未出现,防守的意向已经形成。过去反复形成的习惯,会让某些方向特别容易出现。人往往在行为结束后才知道自己又照旧反应了一次,而行早在最初的趋向中就开始发挥作用。
巴利《相应部·彻底考察经》(SN 12.51)还把无明所缘的行分为福行、非福行和不动行。这个分类提醒我们:无明中的造作不只有明显的恶。善行可以带来善果,禅定也能让人进入很安稳的状态;只要无明还没有断,它们仍属于有条件的形成,尚未越出后有。修行因此不只是把坏念头换成好念头,最后还要以智慧看清一切造作的条件性,不再用它建立“我将成为怎样”的依托。

五、三种解释,都回到身、语、心的造作
saṅkhāra 的字面核心是造作、形成。身行,是与身体相关、以身体为依的造作;语行,是与语言相关、使语言得以形成的造作;心行,是与心相关、以心为依的造作。
《杂阿含》298经和巴利《相应部·解析经》(SN 12.2)从缘起说明三行。它关心的是:当无明存在时,身、语、心的造作怎样成为识继续住立、后有和苦继续生起的条件。这里的三行范围较广,重点在它们怎样推动缘起往下发展。
到了禅定的语境,《杂阿含》568经说:“出息入息名为身行,有觉、有观名为口行,想、思名为意行。”呼吸依身而转,是身的造作;有觉、有观以后才发出语言,是语的造作;想与思依心而转,是心的造作。与它内容相近的巴利《相应部·迦摩浮经第二》(SN 41.6)和《中部·有明小经》(MN 44),则把心行写成“想与受”(saññā ca vedanā ca)。汉巴传本所列项目虽有差异,仍然都在说明以心为依、在心这一方面发生的造作。
这里的“语”也不应只理解成已经说出口的话。巴利经文把寻、伺列为语行,正是因为内在的思量和言说活动会先组织语言,然后才发为声音。这样理解,语行便能包含语言尚未出口以前的形成过程。
法心老师在弛放进阶课中,把三行讲成身体上的造作、头脑中念头和思维的造作、内心情绪的造作,并说初级练习要逐渐平息其中不善巧的部分。身体方面归入身的造作;念头和内在言说归入语的造作;真实情绪归入心的造作。课程使用的是现代修行者容易辨认的经验语言,所依据的仍是“身、语、心各有造作”这个共同核心。
缘起经文说明三种造作怎样推动后有,想受灭的经文说明其中哪些具体活动会依次止息和恢复,弛放课程则让人能在当下的身体、想法和心中认出它们。三处材料的着眼点不同,字面核心却没有改变:都在讲身的造作、语的造作和心的造作。

六、造作反复发生,也在塑造后来的经验
巴利《相应部·被吞食经》(SN 22.79)解释“为什么称为行”时说:它们造作有为的色、受、想、行、识,所以称为行。这里的重点已经从一个孤立的意向,推进到造作对整个经验的影响。
一次反击的冲动生起,注意力会选择性地搜集对方带有敌意的迹象,身体进入准备应战的状态,过去相似的记忆也被唤起。下一次再遇到类似语气,这套反应更容易被发动。没有一个固定的“我”站在里面发号施令,却有条件、倾向和一次次意向共同工作,把当下经验做成某种样子。
牛津大学梵文学荣休教授、早期佛教研究学者贡布里希说,saṅkhāra 可以像 construction 一样,同时表示过程与结果。这一点放在修行中很实际:当下反应,会影响下一刻的反应;长期反复的造作,又逐渐形成一个人的习惯、注意方式和性格倾向。所谓普通人误以为“我就是这样的人”,实际上却是一套反复运作、已经很熟练的形成过程。
这不等于人只能被过去决定。行既然依条件形成,条件改变以后,反应也可以改变。正见、持戒、善友、正念和禅定都在改变条件。第一次发现自己要发火时,也许话已经说到一半;练习久了,可能在反击的意向刚开始形成时就感觉到了。新的选择不是凭空出现,而是道路上的善巧条件逐渐有了力量。

七、“诸行无常”里的行,范围已经扩大
《法句》277颂说“一切诸行无常”,278颂说“一切诸行是苦”,到了279颂则改为“一切法无我”。前两颂中的 saṅkhārā,不能只译解为人的意向或行蕴。这里说的是一切由条件共同形成的现象。
身体由饮食、遗传、环境和持续的生命活动维持。一段关系也由双方的行为、记忆、期待和现实处境形成。它们都不是独立自存的东西。条件在变,形成的结果便会跟着变,所以诸行无常。
水野弘元在《佛教要语的基础知识》中提醒,五蕴中的行范围较窄,以“思”所代表的心理作用为中心;诸行无常的诸行范围很广,涵盖一切有为法。同一个汉字出现在两处,所指的大小并不相同。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涅槃称为“无为”(asaṅkhata):它不属于由条件共同造作而成、随条件败坏的现象。说“诸行无常”,是在指出有为经验无法成为永远可靠的依靠;说行的止息,则把道路引向不再由无明和渴爱继续建造苦。

八、修行从反应刚要成形的地方开始
理解“行”以后,不需要拿着这个标签往自己身心上面套。需要真实地体会的是:一个反应正在形成时,它是什么感觉?
例如,手机上出现一句让人不舒服的话,心里已经涌起焦躁或愤怒。具体的反击话语还没有形成,整个反应却已经朝反击的方向去了。这个“反击”的势头,就是比较容易认出的行。它可能很急,很躁动;也可能只是轻微地向前探出,像一个尚未完成的动作。
直接感觉它时,内容可以暂时放在一边。先不研究它来自哪段经历,也不追问将来会有什么后果。只感觉这股反应里的催促和推动;若感觉不明显,就停在那一点很轻的准备感上,不需要在头脑中分析前因后果。
行也可能显得平稳。想起一句伤人的话,却决定不说;散乱以后,又把注意力放回正在进行的练习。这些同样有意向和方向。离开当下的直接观察,生活中的取舍仍要交给正见和持戒:这股意向会不会增长贪、嗔、痴,会把自己和他人带向苦还是离苦?禅修正在观察它时,第一步只是把它感觉清楚,避免分析盖过那股刚刚形成的趋向。
法心老师在弛放28日课第二十二期第一次答疑中举过一个很细的例子:“如果你主动维持一个旁观状态,这确实也是一种造作,因为心在用力。”禅修者可能已经没有明显妄想,却一直用力维持“我正在旁观”。这份维持感就是可以被感觉到的行:它在做一个状态、守住一个位置。先体会这份用力,随后让不必要的维持逐渐松弛下来。弛放进阶课还强调,念头造作明显时,不必追随它的内容,要直观地感觉正在发生的躁动。

九、行的止息,不是把人修成没有意愿
缘起说“无明灭则行灭”,指无明所推动、能够使识继续住立并造成后有的行止息。它没有要求一个活着的人停止呼吸、失去思考能力,也不意味着修行者从此不能作决定。若把“行灭”理解成彻底不动,八圣道本身就无法修习。
道路需要有意培养善巧的形成。正见重新理解苦和苦的条件,正志确立离欲、不嗔、不害的方向。正语、正业、正命先让伤害不再沿着冲动完成。正精进去除不善法、培养善法;正念让反应在更早的时候被认识;正定使注意稳定到足以看清细微造作。坦尼沙罗尊者因此说,造作可以从第一圣谛中的苦,转入第四圣谛,成为通向苦灭的道路。修行先学会善巧地使用行,之后才有能力放下连善巧行也无法永久提供的依靠。
回到日常经验中,过去听见批评,反击的想法和意向马上形成,语言紧跟着冲出去。对于修行者来说,先持戒拦住伤人的行为,正念逐渐认出那股准备反击的势头,正定使注意不立即被冲动带走,智慧则看见它依条件生起,也会随条件改变。反应仍然出现,却不再自动完成原来的路线。在这个过程中,行已经在转变:不善的造作失去支持,善巧的方向被建立起来。
继续修习,观察会从明显的冲动深入到完整念头出现以前那一点倾向。无着比丘所说的“最初的倾向”,正是修行可以落脚的地方。念头出现时,只知道它已经出现,不顺着内容继续分析;注意力继续停在那股正在推动、准备完成反应的势头,以及伴随它生起的真实情绪。感觉到它,才有机会不再照旧完成它;培养八圣道,也是在为另一种反应提供条件。
“行”让我们看见,所谓生活和自我,并非一个固定主体在使用一组固定经验。每一刻都有条件在共同工作,经验被做成,下一步的方向也正在被做成。修行要处理的,是无明、渴爱和执取怎样参与这个形成过程。它们的条件逐渐减弱,人仍然可以说话、做事、关心他人,苦却不必再沿着旧的造作继续建立起来。

资料与出处
- 巴利语:
saṅkhāra;梵语:saṃskāra;常见汉译:行、诸行、行蕴、有为法;常见解释性译法:造作、形成、意志形成。 - 《杂阿含》61经及SN 22.57《七处经》:以六类思/意向界定行蕴,并说明行以触为集起条件。
- AN 6.63《洞察经》:说明“思即是业”,思以后由身、语、意造业。
- 《杂阿含》298经及SN 12.2《解析经》:说明无明缘行,并列身行、语/口行、心/意行。
- SN 12.38《思经》:说明意图、计划和潜在趋向如何成为识住立的依托。
- SN 12.51《彻底考察经》:说明无明所缘的福行、非福行与不动行,以及无明止息后不再造作推动后有的行。
- 《杂阿含》568经、SN 41.6《迦摩浮经第二》及MN 44《有明小经》:说明想受灭语境中的身行、语行、心行,并保存汉巴传本“想、思”与“想、受”的差异。
- SN 22.79《被吞食经》:从“造作有为的五蕴”解释行的主动形成作用。
- 《法句》277—279颂:说明诸行无常、诸行是苦、诸法无我。
- Bhikkhu Anālayo, From Grasping to Emptiness:区分行蕴、缘起支之行和广义诸行,并从最初反应倾向说明行蕴的实修意义。
- Bhikkhu Bodhi, “Anicca Vata Sankhara”:从三个主要语境说明行的主动义与被动义。
- Ṭhānissaro Bhikkhu, The Mirror of Insight 及 On the Path:以
fabrication说明有目的的经验塑造,以及善巧造作在八圣道中的作用。 - Richard Gombrich, What the Buddha Thought 及相关访谈:从过程与结果、意志与业说明
saṅkhāra。 - 水野弘元《佛教要语的基础知识》:区分行蕴与“诸行无常”中“行”的范围。
- 弛放进阶课第二期开营直播。
- 弛放进阶课第二期第一次答疑。
- 弛放28日课第二十二期第一次答疑。
网页来源
- 《杂阿含》61经
- 《杂阿含》298经及SN 12.2
- 《杂阿含》568经及SN 41.6
- SN 22.57《七处经》
- SN 22.79《被吞食经》
- SN 12.38《思经》
- SN 12.51《彻底考察经》
- AN 6.63《洞察经》
- 《法句》277—279颂
- Bhikkhu Anālayo, From Grasping to Emptiness
- Bhikkhu Bodhi, “Anicca Vata Sankhara”
- Ṭhānissaro Bhikkhu, The Mirror of Insight
- Richard Gombrich, What the Buddha Thought
- 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水野弘元《佛教要语的基础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