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佛教重点词汇解析 · VIÑÑĀṆA

VIÑÑĀṆA · 识
识:依条件而发生的知道
夜里的一声
半夜醒来,黑暗里有一声响动。也许是水管,也许是风碰了窗。声音出现时,它被听见了;声音消失以后,听觉也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脑中浮起一句完整的话:「会不会是有人进来了。」紧接着,一阵真实的害怕从身体深处漫上来,心跳变快,呼吸变浅。
这件小事里有好几样东西同时发生,而它们不是同一样东西。那一句「会不会是有人进来了」是想法,是脑中已经成形的句子。害怕是心,是可以直接体会的真实情绪和内在状态,它有质地,会涨落。而声音被听见、那句话被知道、害怕被察觉,这里面都有一个「被识知」的事实。早期佛教用巴利语 viññāṇa、梵文 vijñāna 来称呼它,汉译通常译作「识」。
它在早期经典里的用法相当朴素:对象依相应条件而被识知,这个功能叫作识。眼与色为缘,生眼识;耳与声为缘,生耳识;一直到意与法为缘,生意识。经典因此说六识,并没有在六种识背后另外安置一个恒常不变的总识,也没有把识当作住在身心里面、一直观看一切的观察者。
偏偏后一种理解最容易出现。「知道」这件事太贴近经验了,贴近到人很容易设想:无论如何,总有一个「我」在知道,这个能知道的东西才是真的我。早期经典对这种设想有直接的、不留余地的否定。

一个词里的动作
巴利语 viññāṇa 由前缀 vi- 加词根 √ñā 构成,梵文 vijñāna 对应的是 vi- 加 √jñā。词根 √ñā / √jñā 的基本义是知道、识知、了解;前缀 vi- 常带有分开、分别、各别、差别的语感。所以从字面上说,这个词可以理解为「分别地知」「对差别有所识知」:对象以这样的面貌而不是那样的面貌被知道,酸被知道为酸,甜被知道为甜。
这里的「分别」需要节制地理解。它说的是识知本身带有区分对象的性质,不是理性分析,不是价值判断,更不是智慧。一个婴儿尝到甜味会露出表情,他没有分析糖的成分,但甜已经被识知为甜。词根里的动作就是这个层面的「知」。
√jñā 还可以向上追溯到印欧语词根 *ǵneh₃- / *gno-,与英语 know 远缘同源;英语 cognition、recognize 所属的拉丁语词族也来自同一个印欧语源。说远缘同源,意思是这些词在极深的语言史上共享一个祖先,不是说英语词来自巴利语或梵语,也不能反过来把 know 当作 viññāṇa 的完整译词。
日本早期佛教与巴利语研究者、驹泽大学前校长水野弘元在〈原始佛教及部派佛教的般若〉中,把 jñāna / ñāṇa、prajñā / paññā、vijñāna / viññāṇa 放回同一个「知」的词族中考察。三个词有词根联系,在经典语境里承担的工作并不一样:ñāṇa 偏于知、知识,paññā(般若、慧)是应当被培育的洞察性的知,viññāṇa 则是对象被识知这一项基本功能。

「因为它识知,所以称为识」
《相应部》22.79经里,佛陀逐一解释五蕴的名称,说到识蕴时讲:
Vijānātīti kho, bhikkhave, tasmā 'viññāṇan'ti vuccati. Kiñca vijānāti? Ambilampi vijānāti, tittakampi vijānāti, kaṭukampi vijānāti, madhurampi vijānāti, khārikampi vijānāti, akhārikampi vijānāti, loṇikampi vijānāti, aloṇikampi vijānāti. Vijānātīti kho, bhikkhave, tasmā 'viññāṇan'ti vuccati.
「因为它识知,所以称为『识』。它识知什么?识知酸、苦、辛辣、甜、碱性、非碱性、咸和不咸。因为它识知,所以称为『识』。」
注意这段定义里的动词 vijānāti:「它识知」。经文用一个动作来说明这个名词,而不是描述一个东西。没有说识住在哪里、由什么构成、形状如何,只说它做什么——识知酸、识知甜、识知咸。识在这里是作为一个功能被定义的:对象以某种差别被知道,这件事发生了。
汉译平行经《杂阿含经》46经的说法相呼应,而例子不同:
「别知相是识受阴。何所识?识色,识声、香、味、触、法,是故名识受阴;复以此识受阴,是无常、苦、变易法。」
「别知相是识受阴」——以分别识知为相的,是识蕴。识什么?识色、声、香、味、触、法,六类对象。两份传本摆在一起,差异清楚:巴利传本举的是酸、苦、辛、甜等舌所尝的味道,汉译传本列的是色声香味触法全部六种对象。两种表述的共同点在于:都用「识知/别知」这个动作来说明识,并且都把识放进五蕴,判为无常、变易的法。
《相应部》22.79经在定义之后,接着就把识列入过去、未来、现在、内、外、粗、细、劣、胜、远、近这些范围,要求修行者把其中每一种识都如实看作「这不是我的,我不是这个,这不是我的真我」。这句话的分量来自前面那个定义:既然识是对象被识知的功能,它随对象和条件而生,随条件改变而改变,会生起、会停息,那就没有任何一刻的识可以承担「恒常的我」这个角色。酸被识知的那一刻不是甜被识知的那一刻,夜里那声响了又被听见之后,听觉并没有一个不变的部分留在原地等待下一声。识有条件、会变化,这两个朴素的事实直接堵住了把识当作常住自我的路。

六识,不多也不少
经典说识,通常直接说六个。
《相应部》12.2经和《杂阿含经》298经都将缘起支中的识解释为六识。《杂阿含经》298经说:
「缘行识者,云何为识?谓六识身:眼识身、耳识身、鼻识身、舌识身、身识身、意识身。」
缘起序列里的「识」这一支,在这部经里被明明白白定义为六识身。这带来两个提示。一个是否定方向的:缘起中说的识就是眼识到意识这六种,经文没有在六识背后再立一个统一的、不变的总识作为贯穿的主体。另一个是防止过度收缩的:既然缘起中的识就是六识,就不能把它压缩成仅仅发生于投生那一刹那的识。缘起的识说的是经验中一直在发生的、六种依缘而生的识知。
《中部》148经与汉译平行经《杂阿含经》304经都说明了六识怎样依根与境生起。《中部》148经说:
「缘于眼与诸色眼识生起,缘于耳与诸声耳识生起,缘于鼻与诸气味鼻识生起,缘于舌与诸味道舌识生起,缘于身与诸所触身识生起,缘于意与诸法意识生起。」
每一识都需要两端为缘:根与境。眼根与可见的色相遇,眼识生起;耳根与声相遇,耳识生起;意与法相遇,意识生起。经文接着说根、境、识三者会合便有触,由触而有受,并且逐项指出:眼识生起,也能看到它消散;意识生起,也能看到它消散。凡是这样有生有灭的,就不能成立为我。
意识只是六识之一,不是另外五识背后的总管、中枢或总开关。它的特别处在于所缘:意识依「意」与「法」而生,而法的范围包括思想、记忆、观念这类心理对象。开头那个例子里,「会不会是有人进来了」这句话出现在脑中,它本身就是一个法,是意识所识知的对象。知道有这句话正在出现,是意识的工作;但那句话本身是一句想法,不能直接等同于识。想法被识知,正如声音被识知——一个是意识的对象,一个是耳识的对象,对象不同,识依之而生的条件不同,「被识知」这件事的结构性位置是一样的。
这样看,经典里的识分布在整个经验之中:看的时候有眼识,听的时候有耳识,念头被知道的时候有意识。没有任何一识跳出这个「依缘而生」的格式,也没有任何东西在六识之上做统筹。六根门头各自发生的识知,合起来就是经典所说的识的全部。

末那识和阿赖耶识是后来的发展
今天不少读者一听到“识”,最先想到的是“八识”:眼、耳、鼻、舌、身、意六识之外,还有第七末那识、第八阿赖耶识。这套说法在汉传佛教中流传极广,以致有人读《阿含经》时,会下意识地把经文中的“识”往末那、阿赖耶上理解。从时间上看,这套模型比《尼柯耶》《阿含经》晚得多。把染污意(kliṣṭamanas)立为第七识、把阿赖耶识(ālayavijñāna)立为第八识,是印度瑜伽行派建立的新心识模型。现存形态的《解深密经》(Saṃdhinirmocana Sūtra)不可能早于公元三世纪末,印度瑜伽行派论师无著(Asaṅga)与世亲(Vasubandhu)对这套思想的系统化主要在公元四至五世纪;若按佛陀约公元前五至四世纪灭度估算,这套文献与理论大约形成于佛灭七八百年之后。
早期经典已有梵文 manas、巴利语 mano,通常译作“意”:在六处中为意处,以意与法为缘,生起意识(manovijñāṇa)。瑜伽行派沿用同一名称,却给 manas 增加了专门的第七识含义:成熟理论中的染污末那恒时现行,持续把阿赖耶识执取为自我,与生命底层不间断的“我”感相连。二者之间有历史发展关系;后来的染污末那是在传统 manas 及相关问题上发展出的新概念,有别于早期经典所说的“意”,不能直接当作同一概念。
阿赖耶识处在更底层。前五识和意识依缘而生、时断时续;成熟瑜伽行派把阿赖耶识说明为持续不断的基础识,含藏业力留下的种子,摄持身心,支持六种现行识,使业果相续而不失。此说在《解深密经》《瑜伽师地论》等文献中逐步形成,到世亲《唯识三十颂》一类后期论著里,八识分类趋于完整;《尼柯耶》《阿含经》没有给出同等定义,阿赖耶识也不能被当作早期经典已经暗藏的总识。
早期佛教已经在处理识如何依缘而生、业如何感果、生命如何相续;瑜伽行派接手的正是这些老问题,只是给出新的安排:保留六识,底下再加两层,把我执的持续作用归入染污末那,把业种保存、经验相续等功能归入阿赖耶识。八识各自的功能、所在论典和处理框架,都与早期六识不同;反过来说早期六识暗中已经包含第七识、第八识,同样缺少文本依据。
读早期经典时,viññāṇa 一词应按它本来的层级理解:它是早期经典对识的总称,在具体经验中分为眼识至意识六种,同时也是五蕴之一、缘起序列中的一支,依条件而发生。早期经藏没有第七末那识、第八阿赖耶识;它们与早期 viññāṇa 有历史发展联系,但概念范围、功能和理论体系已经不同。拿后出的意思倒读早期经文,只会让经文替后来的理论作证,读出经文本没有说的东西。

受、想、识与慧
如果识只是对象被识知的功能,它和受、想、慧是什么关系?这几样在经验里几乎从不单独露面,《中部》43《大有明经》正好处理了这个问题。
经中先讨论受、想、识三者:「凡他感受者,他认知那个;凡他认知者,他识知那个,因此,这些法是相连结的,非分开的。」感受发生的地方,想也在认出对象的面貌,识也在识知对象——三者在实际经验中一起运作,拆不开。喝到一口变质牛奶的那一秒,苦受、认出「坏了的奶味」、味道被识知,是同一件经验的几个面,不是三个先后到岗的部门。
一起运作不等于没有分别。经中仍然区分三者的功能:受是苦、乐、不苦不乐的性质;想是认出对象的特征——这是蓝的,这是黄的,这是奶味;识是对象被识知这件事本身。功能不同,所以修行中对它们的观察也不同。
慧与识的关系更微妙,因为两者都涉及「知」。《大有明经》用一组对句说明:
Yaṁ hāvuso, pajānāti taṁ vijānāti, yaṁ vijānāti taṁ pajānāti.
凡是以慧所知道的,也由识所识知;凡是由识所识知的,也由慧所知道。
慧所洞察的对象,必然已经被识所识知;识所识知的,也正是慧可以洞察的范围。两者在对象上重叠,在作用上却不同,所以经文紧接着给出一组方向相反的命令:
Paññā bhāvetabbā, viññāṇaṁ pariññeyyaṁ.
慧应当被培育,识应当被遍知。
慧是要培养的——对四圣谛的理解、对苦与苦之止息的洞察,需要被修习、被增长。识不是要培养的东西,而是要被遍知的东西:完整了解它怎样生、怎样灭、依什么条件成立。对象已经被识知,不表示其中已经有了正确理解。一个人清楚地识知自己的愤怒,愤怒被知道得很充分,这不等于他看透了愤怒的条件性,更不等于苦在减轻。知道不等于懂得,识不等于慧。把识知当作智慧,甚至把「觉知」当作修行的终点,恰好颠倒了《大有明经》的指示:识是被观察、被彻底了解的对象,观察它所需要的洞察才是要培育的。
按照这个实修传统里的用语,「心」指可以直接体会的真实情绪和内在状态——害怕、愤怒、委屈、焦躁、悲伤、喜悦都属于这个范围;而「他是不是在否定我」是一句想法,不是心的感受。想法、情绪、身体反应,这些都可以被识知,都在识的对象之中,但它们各自是色、受、想、行范围内的东西,不能因为「都被识知」就与识混成一个词。识是知道它们的那一项功能,不是它们中的任何一个。

嗏帝的识
把识误解为一个流转主体的想法,在佛陀的僧团里就出现过,而且被记录在案。
《中部》38经与汉译平行经《中阿含》201《嗏帝经》记载,一位名叫嗏帝(巴利传本作沙低)的比丘生起一个坚定的见解。汉译记作「今此识往生,不更异」,巴利传本记作「就这个识流转、轮回,非另一个」。他把识解释成一个能说、能感受、到处经历善恶业报的主体:这一生是它,下一生还是它,造业的是它,受报的也是它。
佛陀叫他去,当面斥责。斥责的内容不是说没有业报、没有再生,而是指出他对识的理解本身错了。汉译里,佛陀反问他,也反问在场的比丘:
「今此识因缘故起,世尊无量方便说识因缘故起,有缘则生,无缘则灭。」
识是因缘故起的法。佛陀以无量方便反复说明的,就是识依条件而生:条件具足则生,条件不具足则灭。紧接着,经文把这个条件性落实为六识:
「识随所缘生,即彼缘……缘眼、色生识,生识已说眼识。如是,耳……鼻……舌……身,意、法生识,生识已说意识。」
识随它所依的条件生起,也就随那个条件得名。依眼与色生的,叫眼识;依意与法生的,叫意识。经文随即给出火的譬喻:火依木而燃,称木火;依草而燃,称草火;依牛粪、依谷壳而燃,各随燃料得名。没有人会说有一团「火本身」先存在于某处,轮流寄宿在木、草、谷壳里;火就是依燃料而燃的那件事。识也一样:没有一颗「识本身」轮流附着于眼、耳、意,识就是依各别条件而发生的各别识知。
嗏帝的方向是把识当作贯穿生死的不变主体,这是经文明确否定的。反方向的误读,是以为否定「同一个识流转」就连再生、业果、生命的一切连续性都一并否定了。经文没有这样做。佛陀斥责的是「同一个、不变的识」,不是因果的相续。火的譬喻说的是火依燃料而生,并随所烧的东西得名;识同样依根与境而生,随所依而称为眼识、耳识乃至意识。生命的连续由因果承担,不需要假设一个恒存的载体在背后传递。后世的论书和学派发展出种种机制来解释相续的细节,那些属于后续的系统化,早期经典此处的话就停在这里:识有缘则生,无缘则灭,随所依而得名,这中间没有任何一个「它」从上一刻原封不动地走进下一刻。

识不能独自站立
如果识依条件而生、随条件得名,那么它能离开其他条件独立存在吗?《中部》102经直接回答了这个问题:若有人宣称可以离开色、受、想、行,去说明识的来、去、生、灭、增长与成熟,那是不可能的。《相应部》22.54经有相近的说明:识的安住与增长,离不开它所依的四蕴。
换句话说,不存在一种脱离身心经验、独自成立的「纯意识」。识总是关于什么的识——识知颜色、识知声音、识知一句话、识知一阵害怕。抽掉色声香味触法,抽掉受想行,「识」这个名字下面就没有任何东西剩下。这与《相应部》22.79经用动作定义识的方式一致:识知永远是对某个对象的识知,定义里就带着对象。
识与其余条件的相互依靠,在缘起教义里有一个专门的譬喻。《相应部》12.67经与《杂阿含经》288经都说明名色缘识、识缘名色——名色是识的条件,识也是名色的条件。汉译本讲:
「譬如:三芦立于空地,展转相依而得竖立,若去其一,二亦不立;若去其二,一亦不立,展转相依而得竖立。识缘名色,亦复如是,展转相依而得生长。」
巴利传本说的是两束芦苇互相倚靠而立,抽走一束,另一束也倒。汉译本说三芦展转相依。共同点在于譬喻的形状:识与名色像芦苇一样互相支撑,谁也不能独自竖立,经验的持续靠的是这种相互依存。
这个相互性对理解缘起有一个直接的校正。缘起十二支排成一行,读起来容易像一串多米诺骨牌:无明碰倒行,行碰倒识,一支推一支,沿时间直线向前。芦苇的譬喻说明的却是另一回事:识与名色此刻就在互相作为对方的条件。名色——经验的材质与内容方面——需要识才能被经验为经验;识又必须依名色才能取得所识知的内容。双方是同时的、互为的支撑,不只是一前一后的接力。
长期比较巴利尼柯耶与汉译阿含的德国汉堡大学努玛塔佛教研究中心研究员无着比丘(Bhikkhu Anālayo),在论文 "Consciousness and Dependent Arising" 中考察的正是这一环。他指出,识与名色互为条件,共同构成经验持续运作的基本结构:对象的概念方面与物质方面需要识才能被经验,识又依名色取得所识知的内容,因此识不能脱离名色或其他四蕴独自存在,而缘起也不能被理解为单纯按时间排开的直线序列。在这篇论文里,他给出这样一个判断:
"consciousness is an integral part of the human predicament."
「识是人类困境的一部分。」
识与色、受、想、行一样因缘所生,因缘所生即是无常,无常即是苦;五取蕴整体属于苦圣谛的范围。这里的苦不是疼痛或难受,而是不能稳定、不能自主。因此识落在应当被观察、被遍知的那一边,与其余四取蕴、与缘起的其他环节并列。按无着比丘的结论,识是人类困境的一部分;既是困境的一部分,它就不能反过来充当缘起之苦的解答。修行要做的是看清识在这个结构中的位置,而不是从识里面发现某种解脱的本性。

从经验本身看识
识是一个功能性术语,不像害怕、焦躁那样有可描述的质地。但这不表示识无法被了解——《大有明经》说它应当被遍知。遍知它的方式不是寻找它的质地,而是看它的条件、生起、变化与止息。
这些在普通经验里就能核对。夜里有声音响起,它被听见;声音停了,那一次听闻也随之结束,没有一个同样的耳识留在原地值守。目光从一个物体移到另一个物体,画面变了,看这件事的内容也跟着变了,上一刻的眼识没有跟着目光走过去。脑中浮起一句话,那句话被知道;句子散去,知道那句话的意识也换了内容。条件具足,相应的识生起;条件撤走,相应的识止息。「有缘则生,无缘则灭」就是这个样子,不需要术语也能看见。
识因缘所生,因此无常而苦。早期经典把识列入无常、苦、变易、非我的五蕴,也把五取蕴归入苦圣谛。这里的苦不是说每一次看、每一次听都令人疼痛,而是说识不能稳定、不能主宰:它随条件来去,不受意愿支配,把它当作可以依恃、可以认领的东西,逼迫就从这里产生。
观察中容易出现一个岔路。看得久了,脑中会形成一个判断:「无论如何,总有一个我在观察这一切,这个知道者才是真的我。」这个判断出现时,可以看清它是什么——它是脑中形成的一句话,一个想法,是意识的又一个对象,出现的方式和「会不会是有人进来了」没有两样。不需要分析它来自什么心理原因,也不需要围绕它展开辩论。实际观察本身已经够用:对象变了,识知跟着变;条件不具足,相应的识不生起。那个被设想的恒常知者,在经验里找不到对应的东西,能找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依缘而起的知道。

遍知识
识应当被遍知,语出《中部》43《大有明经》。意思是完整了解识如何依条件发生、随条件改变,也要知道条件撤去时它怎样止息。眼与色相遇生眼识,耳与声相遇生耳识,看、听乃至思维都如此发生,其中并不需要另设一个主人。嗏帝比丘曾把识说成在轮回中始终同一、能作能受的主体,被佛陀当面纠正:识是因缘所生,没有离开条件而自立的部分。
若「总有一个我在知道」真的以完整句子出现,它也只是一句脑中的想法,和被意识知道的其他对象同级,不等同于心里正在发生的害怕、焦躁或委屈。修行并不转向分析这句想法从何而来、维护了什么身份,也不要求先把六识逐项归类完毕再回到经验。需要回到的仍是识本身的条件性:此刻因何而起,正在怎样变,缘尽时怎样灭。
遍知因此不是压制看、听和思维,也不是把某种更纯更高的意识扶到主体的位置。看继续是看,念头被知道、害怕被知道,都和从前一样。识既因缘所生,便是无常;无常所以是苦,并不是说每一次识知都带来疼痛,而是它不能稳定、不能受人主宰,终究不足以充当「我」和「我的」可以托付的依靠。对象在变,识知也在变,找不到哪一段不变的部分可以被认领。
了知一次次落到正在发生的经验上,「这是我、这是我所」的抓取就少一次加固。损失、侮辱、害怕仍会来,经验之流没有停,只是它们不再被一个设想的恒常者逐一接收和收藏。苦没有因此消失,只是失去了继续加厚的来源。

资料与出处
词源
- 巴利语
viññāṇa、梵文vijñāna,构词vi- + √ñā / √jñā;√jñā追溯至印欧语词根*ǵneh₃- / *gno-,与英语know及cognition、recognize所属拉丁词族远缘同源:数字巴利词典(dpdict.net)、Sanskrit Dictionary、Online Etymology Dictionary、印欧词根数据库(ipd.bopath.fr)。 - 水野弘元〈原始佛教及部派佛教的般若〉(驹泽大学学术库):
jñāna / ñāṇa、prajñā / paññā、vijñāna / viññāṇa同属「知」的词族而在经典中承担不同作用。
早期经典
- 《相应部》22.79经(SuttaCentral 巴利原文):以
vijānāti「它识知」定义识,举酸、苦、辛、甜等味为例;随后将识列入过去、未来、现在等五蕴,要求如实观为非我。 - 《杂阿含经》46经(agama.buddhason.org):「别知相是识受阴」,举色、声、香、味、触、法为例,判识蕴为无常、苦、变易法。
- 《相应部》12.2经与《杂阿含经》298经:缘起中的识定义为六识身。
- 《中部》148经与《杂阿含经》304经:六根与六境为缘生六识,三者会合有触,诸识有生有灭、不能成立为我。
- 《中部》43《大有明经》:受、想、识相连结;
Yaṁ pajānāti taṁ vijānāti;Paññā bhāvetabbā, viññāṇaṁ pariññeyyaṁ(慧应当被培育,识应当被遍知)。 - 《中部》38经与《中阿含》201《嗏帝经》:斥责「同一个识流转」之见;「有缘则生,无缘则灭」;识随所缘得名与火的譬喻。
- 《相应部》12.67经(两束芦苇)与《杂阿含经》288经(三芦):识与名色展转相依。
- 《中部》102经与《相应部》22.54经:识不能离开色、受、想、行而说明其来去生灭。
当代研究
- Bhikkhu Anālayo(无着比丘,德国汉堡大学努玛塔佛教研究中心研究员), "Consciousness and Dependent Arising":识与名色互为条件,识不能脱离名色或其他四蕴独自存在,缘起不是单纯按时间排开的直线序列;"consciousness is an integral part of the human predicament."(识是人类困境的一部分。)
后期识论与现代研究
- 《解深密经》《瑜伽师地论》:阿赖耶识概念的早期形成,以及它与六种现行识的关系。
- 世亲《唯识三十颂》:成熟瑜伽行派八识分类的重要论著。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Yogācāra”:瑜伽行派的形成时代、主要文献,以及染污末那和阿赖耶识在八识体系中的位置。
- William S. Waldron, “How Innovative is the Ālayavijñāna?”:阿赖耶识从早期识论问题到瑜伽行派体系的形成过程。
- 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Vasubandhu”:世亲及《唯识三十颂》的八识理论。
网页来源
- https://dpdict.net/?q=vi%C3%B1%C3%B1%C4%81%E1%B9%87a
- https://sanskritdictionary.com/?q=vij%C3%B1%C4%81na
- https://www.etymonline.com/word/know
- https://ipd.bopath.fr/root/251?lang=en
- https://komazawa-u.repo.nii.ac.jp/records/2000930
- https://suttacentral.net/sn22.79/pli/ms
- https://agama.buddhason.org/SA/SA0046.htm
- https://suttacentral.net/sn12.2/en/sujato
- https://agama.buddhason.org/SA/SA0298.htm
- https://agama.buddhason.org/MN/MN148.htm
- https://agama.buddhason.org/SA/SA0304.htm
- https://agama.buddhason.org/MN/MN043.htm
- https://suttacentral.net/mn38/en/sujato
- https://agama.buddhason.org/MA/MA201.htm
- https://suttacentral.net/sn12.67/en/bodhi
- https://agama.buddhason.org/SA/SA0288.htm
- https://suttacentral.net/mn102/en/sujato
- https://suttacentral.net/sn22.54/en/sujato
- https://www.buddhismuskunde.uni-hamburg.de/pdf/5-personen/analayo/consciousnessdependentarising.pdf
- https://www.buddhismuskunde.uni-hamburg.de/personen/analayo.html
-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yogacara/
- https://www.middlebury.edu/college/sites/default/files/2023-03/waldron_how_innovative_is_alayavijnana0.pdf
- https://iep.utm.edu/vasubandh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