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佛陀正当年 会员登录
唯一道:原始佛教的修行方法

第五讲:补充说明和答疑

2019年 · 法心老师

唯一道 · 第五讲
犍陀罗佛像艺术图版

“唯一道——原始佛教的修行方法”系列课题研究讲座

第五讲

补充说明和答疑

今天主要是回答大家通过邮件或者微信群提出的一些问题。其实你们的问题我看了一下,基本上都可以归结为一个问题,就是对于修行的目的不明确,或者说没有正见。那我现在就一个一个地回答你们的问题。

补充说明:寻和伺

首先,我要对昨天所讲的一些东西做一些阐释,免得给大家造成误会。我昨天提到初禅的两个禅支——寻和伺。“寻”是指你直接生起的念头、你的意欲、你心的倾向性,这个叫“寻”。那“伺”呢,我昨天说是属于对这些心的倾向性的一个评估。在禅修中体现在:好比说你在打坐观呼吸的时候你让心倾向于你的呼吸,在你身心生起种种现象的时候,或者有一些干扰你注意力的念头出现的时候,你可以对它及时做一个评估,然后进行调整。

但是这个评估绝对不是像我们一般意义上的靠思维的这种评估,那就落入到妄想之中了,这个评估实际上是你心的一个下意识的反应。比如说,你的心在观照呼吸的时候跑到其它地方去了,然后你要马上知道,要及时地进行一个调整,比如说让它回到呼吸。或者说你这个时候身心出现不善法了,出现躁动了,那么你要去针对它做一个有效的对治。就像在《教诫罗睺罗大经》中,佛陀在教导他的儿子罗睺罗的时候提到观呼吸,在教导观呼吸的过程中,他顺便教导了地遍、水遍、火遍、风遍,然后无常想、无我想,还有慈、悲、喜、舍四无量心,这些其实都是在观呼吸的过程中可以运用的。所以,我们不要认为这个伺禅支是指思维思考的这种评估,它不是这个意思。

补充说明:忍耐苦受

还有一个,昨天有一位尊者跟我讨论,因为我反复地强调说修行是当下去观照你的身心,然后做出调整,让自己往一个舒服、平和的方向去调整。但是我们知道很多的禅法,像缅甸的也好、泰国的也好,它格外地强调去忍耐、观照这些苦受,比如说打坐的时候观照腿痛。在经典里面佛陀也强调过,忍耐是最高的苦行。

关于这个问题,比方说在你修行的某一些阶段,这种观照身体的苦受,或者说利用这种身体的苦受进一步地去加深我们的定力,加深我们的念力,加深我们的精进力,是非常有必要的。但重点是你要针对自己的情况,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适合去通过忍耐苦受的这种方式来修行,什么时候不适合。比如说有一些初学者,当你的专注力、你的念力、你的智慧还处于一个萌芽状态的时候,如果这个时候你就盲目地去忍痛,那很有可能你其实是在用意志力对抗这个苦受。这个时候,其实你并没有去有效地在这个过程中进行调整,也就是,你的智慧就不会增长,甚至你可能都失去了正念正知,你只是盲目地在忍耐。这种盲目的忍耐,显然对修行是没有任何好处的,因为如果盲目地忍耐苦受有效果,那外道修苦行的人早都解脱了,他们肯定比我们解脱得更早。佛陀也体验过那种苦行,他知道那是没有效果的。

所以这个苦受有的时候是我们修行非常有利的一个助缘,但前提是你得知道怎么利用这个助缘。而不是说,你看到某些高僧大德的修行经历,发现他们是通过非常强力地忍耐苦受,非常勇猛的修行方式,在短期内获得了解脱,然后你也想去模仿他,你也认为我要一坐七、八个小时,这样勇猛地修行。但是更重要的是,你要看到这种勇猛精进背后的运作原理。如果修行就只是靠忍耐苦受就能解脱的话,那佛陀也不需要去开示八正道了,对吧?

禅法只是工具

有人问我:佛随念怎么修啊?四无量心怎么修啊?僧随念、法随念、戒随念,这些东西是怎么修?这些东西本质上只是修行的方法,是工具。有些人修对了,可以朝向解脱,如果修不对,当然它可能有别的利益,但是不能让你生起智慧。最重要的还是它背后的运行原理。

比如我们在经典中可能会看到,在没有佛法的时代,在佛陀还没出世的时候,那时候有一些外道的婆罗门,他们在老了之后一样要到森林里面去修行、去禅修。他们这种禅修修什么呢?经典里面记载就是修四无量心,也就是慈心、悲心、喜心、舍心,但是他们的修行是不能生起智慧,不能导向解脱的。他们这种慈悲喜舍修得非常好了之后,死后可能会投身到梵天界。但是经典里同样记载,有一些佛弟子通过修行慈心就可以达到解脱,可以证果。甚至你会看到经典里有一些人通过一些奇奇怪怪的方式证果,比如说,有的人炒菜就证果了,周利槃陀尊者扫地,扫着扫着就证果了„„如果只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也不需要佛陀出世了。

阿罗汉

也有很多人问到佛陀和阿罗汉的问题:到底应该成佛还是成阿罗汉?我看到有一个人说“破了见思惑,即是阿罗汉;进一步破尘沙惑,得人、法二空,就是菩萨;人空、法空究竟破尽、圆满,就缘成佛果”,然后又问:“佛陀涅槃后去了哪里?”

这种对于阿罗汉的定义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其实在北传佛教或者说大乘佛教中有非常多的对于阿罗汉的种种奇奇怪怪的定义。这个问题在我前面几讲中,应该也已经解答过。

有人说:“修完四禅八定就是阿罗汉,然后说阿罗汉死了之后,就入灭尽定,但是这个又不究竟,等到下一个佛陀出世的时候要把他们从灭尽定里叫出来。还有一种比较普遍的说法,说阿罗汉就是断我执不断法执,然后证得人、法二空就是佛陀,就是成佛。”

这个我之前有提到过:在佛陀时代,“阿罗汉”这个词并不是佛教所独创的,并不是佛陀发明了这个词;实际上,它是那个年代的出家人——所有的沙门(出家人)——非常有共识的一件事情。我们在经典中可以看到,有一些外道出家人也认为自己是阿罗汉,但是跟佛陀进一步打交道之后,他们发现自己其实不是阿罗汉阿罗汉这种概念在那个时候的印度,不管是佛陀在运用这个词的时候,还是外道在运用这个词的时候,他们对于阿罗汉的定义的理解应该说是没有什么歧义的。阿罗汉的定义非常简单,就是一切苦的灭除,一切漏的止息。

还有一个人问到“漏尽通”的问题。这个“漏”,有一些经典里把它翻译成“瀑流”。“瀑流”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指湍急的河水。这个词我之前在提到苦的概念的时候说过,佛陀有时候用火的比喻,我个人喜欢用沸腾的水的比喻,瀑流同样是对于苦的一种比喻、一种描述。

就是说我们的现象界,我们能感受到的身心世界,时时刻刻都是造作不安的,是躁动的。这就是“苦”在我们实际主观体验中的一个表现,它是时时刻刻不停息的、躁动的,即使你想要让它停止下来它也停止不了。所以涅槃,它就是苦的反面,也就是彻底的止息。佛陀举这个火的例子的时候,说它是火的熄灭。又比如说我之前举的沸腾的水的例子的时候,我说涅槃也就是这个沸腾的水不沸腾了,当你停止对它加热之后,它就平息了。

但是它平息了之后,你不会去问刚刚这个沸腾的状态去哪里了?这个现象怎么没有了?它飞到哪儿去了?你不会这么问。这也是为什么关于如来死后还存在不存在这种问题,是属于十四个佛陀不回答的问题之一。那就是因为,你能问出来这种问题,本身就说明你对于苦、对于涅槃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所以佛陀不管从正面回答你还是从反面回答你,它是存在也好不存在也好,你都会理解错。如果他说存在,你会理解成一种常见;如果他说如来死后不存在,你就理解成一种断见,你就认为阿罗汉们还活着的时候他是存在的,死了之后他就消失了。就像你不会去问“这个沸腾原来存在吗?后来不存在了吗?”你不会这样问。它只是一种现象,涅槃就是指苦的止息。

你之所以会对阿罗汉这种定义有困惑,或者你对于佛陀涅槃之后去哪里了想不通,实际上是因为你对“苦”的概念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我之前也说过,苦这个概念不是佛陀、也不是佛教独有的,它在佛陀那个年代是很多外道的共识,对苦这个问题有一个共识,也认为应该想办法从苦中解脱,抵达究竟的涅槃。“涅槃”这个词也不是佛教特有的,所以阿罗汉也不是佛教特有的概念。阿罗汉的定义非常简单,就是彻底地灭尽了一切苦的人。

后期的大乘佛教,认为阿罗汉还不够究竟,阿罗汉没有灭除一切的苦。如果按照佛陀那个年代的定义,这就成为了一个悖论。阿罗汉的定义本身就是究竟地止息了一切苦的人,你说他不究竟,那他就不是阿罗汉。就像佛陀对那些外道说的,外道认为自己是阿罗汉,佛陀说“你不是”,那意思就是“你的苦还没有彻底的止息,你没有灭尽一切的苦”。

关于“破了见思惑即是阿罗汉”,一般来说所谓的“见思惑”,原始经典里没有这个词。但我的理解,你断除了一切的疑法,断除了一切的邪见,如果按照佛陀对于这个问题的定义,这应该是属于初果初果圣者就是断了一切的邪见,断除了戒禁取,断除了有身见,断除了疑法,具足正见。而且初果叫入流者,什么叫做入流者呢?这个“流”就是指的八正道,它在初果圣者的心中已经完全具足了,它已经完全具足了这种观念。什么观念呢?就是四圣谛。时时刻刻,在身心生起任何现象的时候,他都会具备四圣谛的观念来看待他身心的种种现象,他的心会趋向于做出调整,然后朝向解脱的方向运转,这已经成为了他内心固有的行为模式。

这也是为什么佛陀说初果七世之内,最多七世,必得解脱,最多人天往返七世,必然会证得阿罗汉果。这不是说他主动去选择想再玩六世,最后一世再好好修行解脱,并不是这样。即使他不好好地修行,他的心已经在八正道上了,他的心已经具足了正见,具足了八正道。即使他不去打坐,不去密集地禅修,不出家,他在日常生活中,在吃饭、行、住、坐、卧中,身心时时刻刻还是会生起种种的现象,那么在生起这种现象的时候,他会用正见去看待与调整。他的心已经形成这个固有的行为模式,去去除烦恼,它就是在朝向解脱的。所以佛陀说人天往返七世,只是说最多这么多,实际上不一定七世,初果圣者有可能当世就证得阿罗汉,就解脱了,有可能一世有可能两世。

这个所谓的破了“见思惑”,那最多也只能算是初果

还有一个,说“断我执、不断法执”。

犍陀罗佛像艺术图版

其实,如果我们去看“我执”和“法执”的定义,会发现我执应该是对应了四种执取中的“我论取”;所谓的法执,如果按它的意思来看,它应该是四种执取中的“见取”,也就是对观念的执取。那么这个见取就巧了,它正好是三果(圣者)证得四果阿罗汉的时候所断除的。所以说,如果说断我执不断法执,按照原始佛教的话说就是他断除了我论取,但是还没有断除见取,它应该是属于初果到三果之间的状态,也不能算是阿罗汉

后期佛教发展出了种种对于阿罗汉的否定,实际上是有历史缘由的。在大乘佛教发展的过程中,对于阿罗汉的定义也经过了不断的演变。这是一个历史问题了,不是一两句话能讲得清楚的,所以就不过多地去探讨这个问题。

但是我们要知道,刚才开始的时候我说了,你所有的问题其实都源自于对修行的目的不明确。你到底为什么要修行呢?是为了成为什么人吗?这我第一天就已经说过,你修行不应该是为了成为什么人。现在很多人攻击阿罗汉,然后说我要成佛,他潜台词就是觉得阿罗汉还不够厉害,我要做就做最厉害的那个,也就是成佛

成佛

所谓“成佛”的这种观念,实际上也是佛教在后期流变中宗教化、哲学化发展的表现。

什么叫宗教化和哲学化呢?

也就是后期的人开始认为,佛陀这个形象还不够圆满,他必须更加完美,所以开始对佛陀进行种种神化,把佛陀塑造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人:具足种种神通,可以在天上飞来飞去,我们只要向他许愿,或者做出某种特定的行为,他就会跟我们产生一些互动„„认为佛陀应该是这么一个角色,这是佛教宗教化的发展。哲学化的发展,就是我们想把佛陀讲的法、他的理论严谨化,系统化起来。

但是佛陀在讲法的时候,他并不是想要去创造一个宗教,他没有也无意想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无所不能的神,他也不是要创立一个哲学体系。他传法的目的就只有一个:当他出家修行的时候,目的也很明确,就是他自己要灭除苦;他后来45年的传法生涯,目的也很明确,就是帮助别人灭苦。并不是说他45年间,前15年讲了什么法,后来又讲什么法,然后去创立一个非常宏大的理论体系。

我们现在总是说佛陀讲什么法,这讲了什么那讲了什么,我们把佛陀当成一个哲学家。很多哲学家就是早期出了什么书,后期他的思想又开始有了一些演变,他又写了什么书。比如说维特根斯坦,他在晚年的时候,就出书开始否定自己早期的思想。我们等于是把佛陀当成一个哲学家看待,但佛陀从来没有想成为一个哲学家。

我们看到,佛陀刚刚出家修行的目标也并不是要成佛,对吗?我们知道,佛陀是靠自力解脱的。一定是靠自力解脱的,而不是声闻。“声闻”这个词字面意思是说,听了佛陀的教导,然后通过如法的修行来达到解脱。如果佛陀刚开始的目的就是成佛的话,他一开始就应该靠自力去修行,但是我们看到佛陀并没有,他刚刚出家就去找师父了。如果他跟随师父修行达到解脱的话,那他不也成了一个声闻弟子了吗?佛陀没有想要说:我必须得要靠自力,我不想成为声闻,我也不想成为独觉,我必须得成佛,我不能去拜师,我要成佛,我就得靠自力修行„„没有啊,他刚刚一出家就去找师父修行去了,是吗?

所以我们后期很多对这些问题的争论,实际上还是因为对修行的目标、学佛的目标不明确。你修行不是为了灭除苦吗?这不一定是说你究竟地灭除苦。即使你在当生达不到苦的究竟的灭除,你不会成为阿罗汉,但修行是你修一分就有一分好处的。在修行的过程中,如果你修对了的话,你自己就能体会到你的烦恼减轻了,你整个人变得更柔和了,你的心情、你整个人的心态变得更好了,你的念也就是你的专注力提升了。比如说,现在有一些人来参加冥想禅修,他认为说:我通过这种冥想来提升我的专注力。他修了一段时间之后,会感觉到自己的专注力确实提升了,这种提升可能给他世间的工作带来一些好处,比如说他在工作的时候更得力了,他的思维更清晰了,或者他学习的时候记忆力变强了,这也是修行所带来的一些副产品。你的修行应该能看到当下的好处。一般来说,按照我的评判标准,半年、一年的时间,如果你修对了,你就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你会感觉到自己烦恼确实减轻了,你确实变成一个更加柔和的人了,你的心态确实变好了。一般两到三年的时间,你周围的人一定会看出来你的变化。如果说你修了好几年,不仅没有什么变化,反而脾气越来越大了,那你一定要反思一下。其实也不用好几年,你半年、一年就得反思一下到底有没有进步。你修行的目标一定要明确,不是说“我要死了之后就飞到天上去了”,这个东西没有人能给你保证,但是你当下的利益,你一定是看得到的,对吗?

佛陀和辟支佛

有人问“如果佛陀觉悟之后不去教化众生,可不可以被称为辟支佛?佛陀和辟支佛的区别有哪些?”

佛陀如果当时不去教化众生,他能不能被称为辟支佛?这不也是个定义的问题吗?如果佛陀当时没有去教化众生,你就不知道有这么个人了,你现在就不会知道两千六百年前有这么个人,他曾经觉悟过,他在菩提树下直接就入灭了,你也不会问出这种问题。所以这种问题也没有什么意义。它跟你的修行也没有什么联系。

那么,佛陀和辟支佛的区别有哪些呢?这个问题比较有意思。我之前在开示中也略有提到过,就是说佛陀跟这些普通的声闻弟子,跟一般的独觉佛,区别在哪里?为什么独觉佛不是佛陀?他们在解脱方面,也就是在苦的灭除方面是一致的,没有任何的区别,他们都抵达了究竟的解脱。但是,佛陀的确是跟普通的声闻弟子阿罗汉、辟支佛有一些区别:一个是神通,再一个是世间智慧。

佛陀有九种名号,也可以说是十种。上次有人说,为什么书里说十种,你说是九种?那是因为十种名号是把“无上士调御丈夫”给拆成了两个,而我个人认为它应该是一个,所以我就说佛陀的九种名号。佛陀的九种名号,其中就包含了“阿罗汉”这个名号,也就是,佛陀也是达到究竟的解脱,在解脱这个层面上,他跟阿罗汉是没有什么区别的。他另外的八种名号,跟阿罗汉还是有区别的。简单地说,就是他通过自力达成了解脱。他在解脱之后,又获得了很强的世间智慧,这种很强大的世间智慧让他可以总结出这种教法,让他有能力去总结一套教学模式、教学方式,然后很有力地去教导别人。不要说古代,就说当代,也有很多很厉害的大禅师,我们且不说他们是不是阿罗汉,是不是圣者,但是有一些禅师完全是用自己的一套语言体系来教导禅修。他们这种教导方式也可以给很多人带来好处,甚至我们很多人依照他们的这种方式、这种理论体系来禅修,一样可以证果,甚至也可以证得究竟的解脱。但是佛陀的这套理论体系应该说是最有效的,也是最完美的。

所以,佛陀的九种名号,比如说有“天人师”,“无上士调御丈夫”。我们在看经典的时候会发现,佛陀有时候跟弟子讲法,这些弟子很快就证果,很快就获得了解脱,甚至当场就证得了阿罗汉。但是我们去读这个佛经的时候,我们去读佛陀当年说的这些话,我们不但没有证果,而且读完了之后满脑子问号,这是为什么呢?一个是因为佛陀当年所面对的那些弟子本身都是慧根非常强的,另一方面,从佛陀这边的角度来说,那是因为他有很强大的教诫神通。他能看到所面对的佛弟子的根器已经成熟到一个什么程度,他能看到某某人证得初果或者证悟二果、三果、证悟阿罗汉的因缘已经成熟了,那么,佛陀会根据他的情况,一对一地调御,来引导他,当时就可以让他的心契入到道果之中,这是佛陀非常独特的一个能力。后来也有一些禅师可能也有类似的能力了,但是这种教学能力跟佛陀比应该说是远远不够的。包括佛陀也有一些特有的神通,这些也不是普通的阿罗汉、独觉佛能有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还是有必要去了解佛陀原始的教法,因为这个原始的教法在我看来是最善巧的,从指导修行的角度来说,它是效果最好的。不仅我自己从这个中间受益,包括我所认识的很多禅修者,也在了解佛陀的原始佛教,也就是以四圣谛为核心的这种修行模式后,从中应该说是受益良多。

犍陀罗佛像艺术图版

大小乘

还有问到大小乘的问题。

实际上这又是一个历史问题,这个如果讲的话,会讲很久。但是你会问出这种问题,实际上还是因为你对于修行的目标不明确。你修行不是为了灭苦吗?这种宗派的争斗本质上来说跟你灭苦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就像我说的,如果你想追寻一个最有效的灭苦方法的话,那么我建议你还是了解一下以四圣谛、八正道为核心的佛陀的这个方法。具体该怎么禅修呢?你可以去听我前几天开示的录音。

实际上在佛教的流变中,很多词义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了。就比如刚刚提到的关于“定”的定义问题。这些词意在佛教流变中产生了变化之后,很多禅修者可能在禅修的过程中就很困惑,他会发现佛陀所教导的这个法似乎没有办法指导他的修行。但是我们应该知道,佛陀当年的教导不是只针对那些很有学问的人,他的教法、他的开示很多时候是针对那些没有什么文化的底层民众的,但是那些人一听了之后马上就知道佛陀说的什么意思。如果佛陀每一个词背后都有很深的含义的话,那这些人可能就不太听得懂了。所以我们应该可以认为,佛陀的那些开示、那些教法,至少在他那个年代的人看来,都是很明确的,很浅显易懂的,一听就能知道是什么意思,听了之后马上就可以拿来用的。

比如说佛陀在给人开示八正道之后,那些人有的当场就证果,没有证果的也马上就知道该怎么修行了,他就自己去打坐、去禅修了。但是我们现代人好像学完八正道,还是不知道怎么修行,实际上就是因为你对这些词义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你学完了八正道,还要再去借助别的东西来理解,还得去学这个禅法、那个禅法,然后才能修行,那是因为你本身对八正道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

不是只有我们当代人有这种困惑。佛教发展流变两千多年了,面对这个问题的禅修者、禅师非常多,但是他们总还是需要有一套理论体系来诠释禅修、指导禅修,那怎么办呢?很多人就开始自创理论体系,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来诠释禅修,来诠释佛陀的灭苦之道。我们当代也会看到这种现象,比如同样是上座部佛教,在泰国、缅甸、斯里兰卡、老挝、越南,它也呈现出了不同的面貌。我们对于一些词——比如说正念这个词——的理解上,不同的派系有不同的诠释。在当代互相之间有这么多的交流沟通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古代交通不发达,很多不同的地区之间没有很好的沟通的情况下,这种歧义就更多了。

好比说,之前有一个人问我,心经中说的“色即是空”,这个“空”是指什么?我说,对于这个概念我可以从两个角度来回答你,一个是从历史流变的角度,一个是从修行的角度,这都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完的。比如说在原始经典里,佛陀也有用到“空”这个概念。这个概念到后期被大乘佛教、大乘思想专门提炼出来,推举到一个很高的地位。那时用到“空”这个词的时候,跟佛陀那个年代的原始经典中所提到的“空”的概念又不太一样。这个词在后来的发展中,尤其到我们现代人又提到这个“空”的概念时,把它理解成什么都没有,把它理解成一切都是虚无的,落入一种虚无主义断灭见,这个意思跟当年龙树菩萨中观思想里面的“空”的概念就又不一样。那么你在修行中如何去体会这个“空”这个概念呢?它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你们问到大小乘怎么回事,这个问题太大了,我实在是一两句话讲不清楚。但是我建议,尤其作为一个在家人,你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掺和这些派系的斗争,你甚至没有很多的时间去详细研究部派佛教的流变发展、佛教的思想演变,我建议你还是务实一点,你应该关注的是你个人的禅修怎么才能有进步,怎么才能有进展。你禅修的目的应该是什么?应该是灭苦。那么你应该去关注:你所学的禅法,它能不能直接拿来被你所用,在你运用这个禅法的过程中,你是不是真的能见到好处,你是不是真的能见到效果。这个好处不是说等到你死了之后才给你兑现的,不是说要等到你多少年之后,未来等你有一天证什么果了,证得了阿罗汉了,你才能体会到这个好处;而是就像我刚才说的,你在修行的过程中就应该能见到好处的。这个才是你应该去关注的点。

至于说部派纷争,不管是大小乘的部派纷争,甚至于说泰国、缅甸之间的这种部派纷争,这不是你应该去关注的问题。这个已经争了2600年了,它后面可能还要再争两千多年,你活不了那么久,你不需要把自己有限的生命奉献给无限的部派斗争,你只要关注好你自己的问题就可以了。

佛授记

佛授记”是什么意思,怎样才能遇到“佛授记”?

这个问题在经典中略有提到。在后面的部派发展中,尤其是上座部佛教和北传大乘佛教,对这个菩萨授记的问题,诠释得也不太一样。比如说,北传讲到菩萨道,说有“六度万行”,南传讲“十波罗蜜”。其实,南传也不是说都是走解脱道的,南传也有菩萨道。因为我个人没有对菩萨道这个问题有过多的研究,如果你有兴趣对这个问题进行研究,有一本书叫《南传菩萨道》,是明昆长老写的,也被翻译成了中文,另外还有后期的说一切有部的菩萨道,还有大乘的菩萨思想。

菩萨思想实际上在大乘佛教中也经历了一个流变。比如说印顺导师认为,最初期的大乘对于菩萨的定义不是我们现在所认为的这种菩萨,那么在后期,我们现在所认为菩萨,也是一个经过流变之后的定义。这又涉及到了佛教史的演变的问题,我在这里也就不去多谈了。

我建议你还是以灭苦为目标,应该关注你当下修行的好处、利益。

日常生活的人际交往

还有一个人问,“日常生活中会出现人际交往的摩擦,尤其是当对方出现明显过错的时候,如何进行处理?”

那么,我们佛教修行应该是关注你能主动去调整的部分,比如说去除不善法、培养善法。至于别人的烦恼,至少在你自己还没有一个很好的出世间和世间智慧的时候,建议你还是主要关注你自己的烦恼。佛陀曾经说:“自未得渡欲渡他人,无有是处,如人自陷淤泥欲出他人,无有是处。”也就是说,你自己还在泥巴里面挣扎呢,你还想把别人救出去,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说,你自己的烦恼是你能观察的。关于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去观照身、语、意,去进行调整,我昨天也有专门讲这个问题,所以我这里就不再重复了。

犍陀罗佛像艺术图版

打坐坐不住

还有一个人问到,“打坐的时候,坐了半个小时就想起来,没有明确的目的去做什么,就是想干点什么,坐不住。”

打坐坐不住,这个问题非常有意思。那么你为什么会坐不住呢?这个才是关键的问题。比如说我在缅甸禅修的时候,总有人问我:“你在那每天什么事也不干,自己呆在小屋里不觉得无聊吗?”那这个问题就来了:为什么人会觉得无聊呢?你之所以会觉得无聊是因为你内心的躁动不安,对吗?你内心的烦恼:你想要干点什么,可能也没有明确的目标想要干什么,但你就是想要干点什么。

这个恰好就是佛陀所说的四圣谛的第二圣谛——苦集圣谛的“渴爱”。你的心有一种想要向外抓取的欲望,这种动机、这种冲动本身就是苦的一个根本成因,苦就是这么来的。所以如果你在打坐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坐不住了,但是也没有明确地说想干点什么,就是坐不住,或者说你腿也不疼,就是想起来„„你这个时候应该去观照一下,是什么让你坐不住?是你内心那种躁动不安让你坐不住。你应该仔细地去体会它,这个就是苦的直接展现,你应该直接去体会到这个苦。如果你能体会到内心深处的这种欲望、动机的话,那就更好。那么,你应该去挖掘一下你内心的渴爱、这种想要抓取的欲望。

佛陀关于第二圣谛的开示说“此是苦集,应断”,这就是你应该去处理问题的一个点,这恰好就是问题出现在你面前了,那么你应该去对付它。这个时候,如果你不去对治它,你去随顺——比如说你睁开眼看看表现在几点了,玩玩你的手指——你就被它所奴役了,这其实就变成一种“欲乐行”。如果你有意地去忽视它,把注意力拉到某一个禅修目标上面,你不去解决它,不去面对,这实际上又陷入了一种“苦行”,就是压制烦恼,忽略你的烦恼,不去直接地面对它。

之前讲到八正道的时候,我说修行就是找出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不断地观察与调整,那么你这个“想要起来”、“坐不住”的心,本身就是你应该去面对、处理的问题。刚才我谈到观照身体苦受的时候,其实跟你说的这个问题是一样的。当你的腿开始疼的时候,你心里可能会焦灼不安,你想要起来,你不想坐了,对吗?你的心种有无数种想法,你觉得“哎呀不行,我的腿要断了”。实际上你的腿没要断,只是你的心对当下这个经验产生了抗拒,它受不了了,它想要起来,所以它编造出种种的借口。你没有苦受的时候,你坐不住的时候,实际上跟这种状况是一样的。

那么,怎么判断你还要不要继续坐下去呢?实际上就是你还有没有能力去对抗。我说的对抗不是那种嗔心的对抗,而是你有没有能力转过来直接去观照你内心的这种躁动不安,你有没有能力去面对它、处理它。如果你处理不掉它,不能平息它,不能直接地像佛陀对于第二圣谛的指示那样去断除它,你至少应该做到对它保持观照、保持觉知,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待内心的这种躁动。这个时候你就不会被它牵着走,不会被它奴役。如果你能做到这点,在这个过程中你就会增长智慧,你的念就在增长,你的定力也会随着对这种烦恼的调整而增加,这个时候你的修行就是有进展的。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完全陷入到种种的妄想中,你想“我太难受了,不行了,我受不了了”,你一边忍耐这个苦受,一边心里又很痛苦,又对身体产生种种的嗔心,你完全被这种境界给卷进去了的时候,那你更进一步的坚持就没有什么意义了。那么,这个时候你可以适当地进行调整,比如说如果是腿疼的话,你可以适当去调整姿势。

如果说你是一个禅修新人的话,我个人建议最好还是能坚持到一个小时。如果实在坚持不了,那你也可以适当地做出一个调整。但是我建议至少也要坐到一个小时比较好,因为从我个人的经验还有其他禅修者的一些经验来说,四十五分钟到一个小时之间的十五分钟是禅修非常关键的十五分钟,因为这个时候你的定力往往会有一个提升,你会沉入到一个比较深入的心理层面,你的很多烦恼会涌现出来。其实你说的“坐不住了”,也就是因为你内心一些深层的烦恼开始涌现出来了,实际上这也是一种好现象,说明你定力提升了,你的心能观察到更深层次的烦恼了。如果你有能力去处理它,你就更应该积极地去处理它、去面对它,在这个过程中,你的禅修才能进步。如果你每一次面对这些禅修中的困境、逆缘的时候,你都选择逃避的话,那么你的禅修进步应该说也会非常缓慢。也不是说完全就不能进步了,它还是可以有进步,只是说非常慢。

出家

还有一位同学问道:“按照南传佛教的思想,最后修行者的归宿只能是出家。因为世间一切都是无意义的,不论做任何事,最终结果都是无常变异为苦,人还有什么要追求呢?如果不追求任何好的结果,那人做事的动力,又是什么?世间任何事都不值得追求,不知道我这样的理解是对的吗?以我对自己的了解,我现在还放不下家人和工作去出家,那我该如何修行?或者说我的修行还有意义吗?”

首先你要知道佛教所说的“世间”是什么意思?现在有很多人总是认为修行就是在世间磨练,要红尘炼心。国内很多人都抱持这种思想。你如果质疑他们,他们会说六祖大师在坛经里面说到“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这是对六祖这句话的曲解。他们忘了说这句话的六祖惠能大师自己也是一个出家人,而且六祖惠能大师也没有说要回到红尘炼心,他还潜心修行了十多年才出来传法。现在有些人唱歌、跳舞、喝酒、吃肉,然后还认为自己是在世间修行,认为自己这样就是修行,简直就是在侮辱惠能大师。

佛教所说的世间,指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红尘世间。佛教所说的世间指的是五蕴世间,这个世间就是你的身心现象,你所能体会到的身心的躁动,这个才是世间。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理解世间,你会发现六祖惠能大师在告诉你什么。他实际上就是在批判那个年代很多修行人不务实,总是想去追求某种神秘的境界,想要追求一些奇特的禅修体验,不从自己的身心五蕴上下手,实际上他是在说这个问题。

但是你说的“世间一切都是没有意义,做什么事情最终结果都是无常变异为苦”,这个不应该是你考虑的问题。如果你从这个角度来考虑问题,你在追寻世间到底是有意义还是无意义这个问题,实际上又落入了对于形而上学、第一性、世间真理的这种追求。就像我之前说的,佛陀出家不是为了追求某种世间的真理,是为了灭除苦出家的,是为了追求苦的灭除、苦的灭尽才出家修行。

那么,如果你认为你还放不下家人和工作出家修行,或者说因为种种外部因素导致你不能出家修行的话,那么你就应该立足于当下。这个所谓的“当下”,不是说你下个月要去参加什么禅修营再去修行,而是此时此刻——就是现在,你就应该开始修行。修行应该是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功、努力。你应该从现在开始把注意力拉回来,观照你的身体,观照你的身语意、你的内心、你种种的妄念。你的心现在是什么状态?你的身体现在是什么状态?有没有能调整的地方?你的身体又开始造作了吗?它有没有紧张感?你能调整它、让它放松吗?你内心是不是有种种不善法的生起?是不是现在你坐在这儿,内心里有种种的贪、嗔、痴、不安、躁动?你能观察到吗?能在当下就去调整吗?如果能的话,那么你就做到了六祖大师说的“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就是当下在世间修习佛法、践行佛法,运用佛陀的教导来处理当下的问题。

如果随着修行的进展,你对于身心的运作越来越了解,越来越知道苦是怎么生起的,烦恼是怎么生起的,你就更加清楚其他人的烦恼是怎么生起的。当你的烦恼变轻了,你的烦恼越来越轻,你的心越来越平等,越来越能以一个客观的角度看待你所面对的生活、工作中的问题,你也会有一个更好的心态来处理这些问题。这时候你就会很清楚地看出你的烦恼是怎么来的,你知道这些烦恼让你受苦,它会导向苦。那么你看到别人的时候,你也知道他们的烦恼是怎么来的,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受苦——他们种种的烦恼造作、种种不善巧的身语意的造作,导致他们受苦。那时候你才能发起真正的慈悲心——你知道众生跟你一样,他们都有不善巧的运作模式,他们的心中时时刻刻地向着苦的集起这个方向轮回。他们在当下的轮回,或者在长久的死后的轮回中,没完没了地运转,没完没了地追求,没完没了地受到贪、嗔、痴的奴役。这时你才会对他们生起真正的慈悲心。

如果你自己还没有什么修行,自己还没有一个正知见,心中还充满了种种的贪、嗔、痴,那么你所谓的慈悲心,只是一种假的慈悲心,实际上是一种宗教狂热而已,跟那些恐怖份子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你只是抓住了一个你认为你想要抓住的知见,然后想让身边的人都来认同你的这个知见,这样才能巩固你内心的“虚荣心”,这种见取和我论取。你认为自己投入到了一个很有意义的庞大的宗教活动中,在这个中间找到了生命的意义,你认为你要传教去影响更多的人,但这只是一种跟传销没有什么区别的宗教狂热而已,那不是真正的慈悲心。这展开得有点多了。

我的意思是,即使你要出家,也应该知道出家的目标是什么?像现在国内很多人认为出家就是对世间绝望了,看破红尘了,所以要出家。经常有人问我: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你看破红尘出家了呢?我说:我没有看破红尘,我出家的目的完全是因为对修行有兴趣,我想花更多的时间去修行才出家的,不是因为看破红尘出家。如果你是因为受到了什么刺激,比如失恋了,或者工作、事业受到了打击,因为这个出家的话,那你出家的生活也未必能持久,可能哪天你又想花花世界的好处,就又回来了。所以,不管你想要出家修行也好、要去参加禅修营也好,你要明白,就像我刚才说的,你所有的问题,都源自你不知道学佛到底为了什么,你的目标不明确,才会问出这些问题,应该以灭苦为目标,不是吗?出家也好、在家也好、去修行也好、参加禅修营也好、花时间打坐精进地禅修也好,你都应该明白你是为了灭除苦。

如果你暂时不能出家的话,那么在当下也一样可以去除苦。你就立足于当下观照你现在的身、语、意,能调整到什么程度就调整到什么程度,不好吗?修行是修一分有一分的利益。如果你能出家修行,有一个很好的外部修行环境的话,那当然更好了。如果做不到,那也不要因为这个起烦恼,应该立足于当下,能修到什么程度就修到什么程度。当你在修行中获得利益,你的烦恼真的减轻了,整个人有转变,你身边的人可能也会受到感染,因为你的原因对佛法起信心,这样你也在利益别人,不是吗?

犍陀罗佛像艺术图版

无我

还有最后一个关于“无我”的问题,有几个人都问到这个问题,就是说“无我”在修行中应该怎么运用?

无我”,巴利语叫anatta,它是对于atman这个词的一个否定形式。不管把它翻译成“无我”也好,还是“非我”也好,实际上在巴利语中,它既有“无我”的意思也有“非我”的意思,只是一个否定词而已。为了随顺大家的语言习惯,我还是用“无我”这个词,虽然我个人认为“非我”更准确一些。

佛陀第一次开示无我,是在给五比丘讲的《无我相经》里面。佛陀是什么时候开示《无我相经》的呢?这个桥段不光是在佛陀第一次讲法的时候,如果你去读《律藏》的话,它同样也出现在很多的地方——就是佛陀遇到什么人,然后给他讲四圣谛,讲完四圣谛这个人就证得了初果。佛陀第一次开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他给五比丘讲完了四圣谛之后,桥陈如尊者当场证得了初果,另外四位比丘还没有证果,当然他们继续精进地修行。他们精进修行的过程中,经典里没有记载佛陀有对他们讲四圣谛以外的进一步的开示,只提到他们精进地修行,佛陀跟桥陈如尊者出去托钵,然后把托回来的食物跟他们分享一起吃。直到剩下的四位比丘全部证得了初果之后,佛陀才对他们五个人开示《无我相经》。佛陀讲完之后,他们五个人都证得了阿罗汉果。

所以,佛陀是在他们证得了初果之后,才对他们开示《无我相经》的。而且佛陀开示的方式跟我们现在很多禅修导师讲到“无我”的时候也不太一样。他的开示方式不是直接地说:比丘们,我要告诉你们,一切都是无我的。他没有这样说,他采用的是一个问答的方式。他说的是:“那么色是常是无常呢?”比丘说:“是无常的。”那他说:“无常是苦还是不苦呢?”比丘回答:“是,确实是苦的,无常即苦。”佛陀还说:“如果是苦的,你值不值得把它认同为我呢?”比丘说:“的确不值得。”佛陀接下来问受、想、行、识,一个一个地以这种问答的方式来向五比丘提问。

佛陀讲法都是为了帮助人灭苦,他不是宣讲理论。他不是说:比丘们你们坐好,我告诉你们这个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干这个事的。佛陀是无上士调御丈夫,不是无上的哲学家,不是无上的理论家。就像在原始经典中,佛陀在不同的场合针对某一个问题的说法也不一样。比如说,针对“五根、五力”的开示,佛陀有时候讲四根,有时候讲五根;讲缘起法的时候,他有时候说十二因缘,有时候挑出缘起法的几个来讲,讲“行缘识”的时候,他还反过来讲“识缘行”,甚至有时候把顺序打乱了讲。有时对于一些名词概念的诠释,不同的场合佛陀诠释得还不一样。比如讲到名色,有时候把名色定义成五蕴,有时候讲名色指的是胚胎也就是受精卵。

所以,佛陀讲法完全是出于帮助听众去除苦的目的。就像我刚才说的,佛陀可以利用自己的神通看到某某人证悟几果的因缘已经成熟了,然后到他面前,针对他的情况给他做相应的开示。有时候佛陀是直接说,有时候是采用问答的方式,有时候是采用比喻的方式。他第一次给五比丘开示《无我相经》,采用了问答的方式,循序渐进,为什么要这样?因为五比丘可以跟随提问来对自身的五蕴进行观照。

在观照的时候,他有一个观照的角度。就像我之前说的,你所有的观照,都是有一个观念在背后先入为主的。你必然会有一个观察的角度,也就是见,所谓正见的见,就是观念。你的观照一定是带有观念在里面的。佛陀在引导他们的时候,引导他们观照色法的无常、生灭的特性。他们观照色法的时候,看到“色法确实是无常的,那么无常是苦的,这种苦,我不应该执取它为我,或者我的一部分”——非我、非我所。这也对应了四种执取中的我论取。每个人都会多多少少的有我论取,会认为我们的某个地方是我固有的一部分,抓住它不想放,认为我的思想或者我的情感、或者我的认知、我认知的事物,是属于我的一部分。但是,佛陀的教导是以灭苦为导向——我要再强调一遍——佛陀不是要告诉你某种真理,佛陀是想告诉你,对于任何一种事物,你执取它为我,这种执取会导致你受苦,所以应该断除它。

那么佛陀在开示的时候,利用问答的方式帮助五比丘从五蕴的角度——色、受、想、行、识——一个一个地去检查,帮助他们断除对于五蕴每一蕴的执取。然后当五比丘彻底地断除了之后,他们就证得了阿罗汉果。

所以这个“无我”的概念,在这个地方是非常实用性的一种角色。不是佛陀给他们宣讲说:来,比丘们,我告诉你们,一切都是无我的。

他同样也在另外一些场合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好比“十四无记”的问题。在《中部》的第二篇经,佛陀讲到十二种不如理作意,其中就包含了“我存在吗?我不存在吗?我过去存在吗?我现在存在吗?我未来存在吗?”这些问题,实际上这就是我们问的“有我吗?无我吗?”这种问题。

那么,为什么佛陀说这个是不如理的作意呢?为什么他又在给五比丘开示《无我相经》的时候,让五比丘去作意这个问题呢?那是因为你盲目地作意、盲目地思考这个问题,你往往会陷入对形而上学的追求,其实是在巩固自己的我论取,这就跟佛法修行的根本目的背道而驰。

佛陀开示“无我”也好、做一些其它的开示也好,是为了帮你灭苦,为了帮你断除我论取,为了帮你断除对于“我”的执取,从而导致你的苦止息。也有些人本来是凡夫,听佛陀讲五取蕴的无我之后证得了初果,这样的情况也是有的。舍利弗尊者曾经说过,即使是凡夫也可以通过观照五蕴的无常、无我获得利益,证得初果或者其它的果位。实际上,不管是运用无我的概念也好,还是运用无常的概念也好,还是观照身体的不净也好,其实你根本目的是不能变的,是为了断除心中的执取——断除苦因,从而断除苦。

如果你对于无我的追问,导致你对我论取、对某种意识形态、对某种观念的执取越来越多,你的苦相应地越来越增加,那就适得其反。这就是为什么佛陀在《中部》的第二篇经里说:这是不如理的作意。不要关注“我存在吗?我过去存在吗?我未来存在吗?”这种问题,应该关注什么?佛陀在《中部》的第二篇经里说:应该关注“此是苦,此是苦集,此是苦灭,此是灭苦之道”。

今天有一个同学问我:“无常想和无我想应该怎么修行?”我说:“这不是初学者能修得了的。”之前有一个人问我时说他已经能观察到五蕴的生灭,我说:“这个非常好,说明你的禅修已经有一定的深度了。”初学者往往应该说是不太看得清五蕴的运作的,所以你就不要通过思维的方式想“这都是无常的,或者这都是无我的”,这对你的禅修不会有任何帮助。你应该去观照当下的苦。当你的修行已经有一定深度,才能看见细微的五蕴的运作,你会发现你的心在抓取一些东西——在抓取五蕴的某一个或者某几个环节,想紧紧地抓取它,把它当成“我”的一部分,不愿意放开它。当你能观照到这种执取的时候,你才能有效地运用无我断除执取,断除苦。当你做不到这一点的时候,这种无我的思考、这种探讨、这种作意不但可能不会对你灭苦和断除执取有任何的帮助,反而可能会适得其反。甚至我看到有很多人在网上因为这个跟人吵架,那不又变成了嗔心的游戏吗?就像我之前反复强调的——你执着于你的知见去跟别人吵架,就是在培养自己的嗔心,还顺便培养别人的嗔心。那你造的当然是一种恶业了,对不对?我们修行不是为了灭苦吗?

现在很多佛法导师想要通过种种的角度来说服你一切都是无我的、无常的——当然他们的出发点可能是好的。在经典中有一个例子,有一群比丘刚刚出家,他们去拜见一位比丘,请他开示。这个比丘说:一切行无常,一切法无我,都是苦。这些人听完之后是什么反应呢?他们很困惑很迷惘不能接受。于是他们又去找阿难尊者,阿难尊者给他们开示了其它的东西,他们心生欢喜很高兴,愿意去践行佛法。所以,第一位尊者给他们直接开示无常、苦、无我,实际上可以说是一次失败的调御。我说了,佛陀的教导不是理论是调御,是帮助你修行、帮助你灭苦的。第一位尊者的开示没有让他们对佛法生起信心,而愿意去进一步地践行禅修,没有帮助他们灭苦,反而会导致他们困惑,导致他们不安,导致他们增长了苦。所以,不管是无我也好、还是无常也好,佛陀教导这种观念、这种认知的时候,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帮助你灭苦,而不是让你思维这个东西,导致你执着这种知见,导致你苦越来越多。

我再重复一下我开始说的这句话:很多你问出的这种问题,都是因为你对修行的根本目标不明确,因此才会问出这些问题,才会有种种困惑。如果你对修行的目标明确了,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问题了。

修行以什么为主

还有一个贤友问:“修行是以三法印为主还是以禅定为主?得定后还需观三法印吗?”

修行应该是以四圣谛为主,以灭苦为主,以八正道为主。“以禅定为主”——应该说也没错,我之前也说了八正道是以禅定为导向。但是,你怎么正确地理解禅定,这个才是问题。因为外道也修禅定,如果佛教的禅定和外道的禅定是同一种禅定,那八正道也就跟外道修的东西没有什么区别了。

至于怎么正确地理解禅定,我建议你去听我前几天讲的录音,这个问题也不是一两句能讲得完的,这太大了。

修行的次第

有人问,“七清净十六观智是修行的次第吗?”

七清净当然是修行的次第,但是佛陀其实也从不同的角度诠释修行的次第,比如八正道可以算修行的次第,那么七觉知呢?我们也可以认为是修行的一种有次第性的东西。

十六观智是上座部佛教比较常用的对修行次第的诠释,但是我个人不建议禅修者拿十六观智中的某某观智往自己身上套。我昨天也说了,我在网上看到很多人说去缅甸密集禅修了多长时间,然后体验到了什么,就自称证得了生灭智、坏灭智了,而我所看过的这些自称自己有生灭智、坏灭智的文章,没有一个是真的证得了生灭智、坏灭智的——更不用提证果了,都是假的。他们其实是证得了一些非常浅显、非常粗浅的禅修体验,认为自己观到了什么生灭了,就以为自己有生灭智了。其实生灭随观智和观到生灭,中间是有非常大的差别的。

但是,就像我说的,你不要拿十六观智中所描述的修行经验往自己身上套,那很容易对你造成误导。应该是禅师运用这些来评估你的修行,不是你自己用来评估自己的修行。如果用它评估自己的修行,你可能会出问题。

那么怎么评估自己的修行呢?就是依远离、依离欲、依于灭、依于舍弃舍断。你烦恼是不是越来越轻了,苦是不是越来越少了,心中的喜悦感、轻安感、幸福感是不是越来越多了,这才是评估自己修行的一个有效方式。

至于修行达到什么观智,你不应该去想这个问题,应该让禅师来替你想这个问题。

怎么知道破了我见呢?这也不是你应该想的问题。因为佛陀针对初果进行开示——初果更重要的是证知四圣谛、具足八正道、圣戒成就„„至于断除了有身见、戒禁取和疑法,那是证得初果之后对于自己的评判。现在很多人,获得了一些非常初级的禅修体验,比如在禅修营中体验到了自己完全成为一个旁观者,看到身心五蕴自动地运作,他认为自己已经见到无我了,认为自已破除我见了。实际上这种初级的禅修体验,如果按观智的次第,还是非常浅显的一个观智,不要说证得什么初果了,连禅修的门都还没摸着呢。现在国内有很多非常不负责任的法师,听到禅修者报告这种类似的禅修体验,就给人印证他们是初果,这就是害人害己,这是断人慧命。

打坐腿疼

有人问,“打坐四十五分钟,腿疼可以换腿吗?”

关于腿疼可不可以换腿的问题,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在腿疼的时候,坐不住的时候,应该来看内心躁动不安的感觉。如果你有能力观照内心的躁动不安,不被它控制,你就应该坚持下去,你就应该继续坐下去,因为这是增长禅定、增长智慧的很好的契机。如果你做不到的话,腿一疼就被卷进去,满脑子都是各种各样的妄想,想“疼死我了,受不了了”,那你可能就要考虑适当地做一些调整,可以换腿。

初果

证得初果的人自己当然会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具足了四圣谛,具足了八正道,这个才是更重要的。至于现在很多导师把破我见当成初果的一个追求目标,实际上那是证得初果之后你用来反过来评判自己的——当然,那也只是断下三结之中的一个。如果把证得无我当成证得初果的话,你还是在追求某种特殊的境界——不要把修行当成追求什么境界。

不被人理解

有人问,“一个修行人在社会上不被人理解的孤独感,怎么样克服?”

你为什么一定要让人家理解你呢?佛陀当时也没有说必须要别人理解他,佛陀觉悟当时都想直接入灭了。你的这种孤独感实际上是因为你想要获得别人的认同,这本身也是一种执取,是一种我论取和见取,对吗?因为你有想要获得认同的执取,才导致你受苦。所以,你的这种孤独感让你受苦——这个才是你应该关注的问题。你应该关注内心那种烦恼、那种执取。是什么导致你受苦?不是别人不理解你导致你受苦,是你内心渴望理解才导致你受苦,对吗?

出定之后再修慧

问,“正定之后,要开智慧,去观三法印吗?”

正定本身就可以带来智慧。真正的正定,圣正定,是由八正道的前七支导致的。佛陀在开示八正道的时候说:正定能生正智,正智能生正解脱。他没有说修得定之后,出定再怎么修,然后来获得智慧。我只能说到这儿,再说要得罪人了。

断除渴爱和离欲

问,“断除渴爱和离欲的具体修法是什么?”

就是八正道。修行是一个不断地去除苦、去除烦恼、去除种种恶不善法的过程。什么是苦?什么是恶不善法呢?就是你当下能感受到的身、语、意的,导致你躁动、导致你不安,影响你的心获得清净、获得离欲、获得禅定的这些因素。你不断地去除这些因素,你的定会越来越深入,专注力会越来越强。随着你的专注力、你的念、你的精进根、你的智慧、你的定越来越强,你就会观察到更深层次的烦恼,然后你再不断地去除更深层次的烦恼。它是一个周而往复的过程,最终你会看到最根本的渴爱和执取。我之前谈到渴爱和执取时,也说过初学者可能很难有效地观照、断除渴爱和执取,所以不用过多地在初级阶段关注它,包括五蕴等等,这些都是需要你在修行已经有一定深度时才能观照到。当你修到那个程度,如果你有一个负责任的禅师,他会引导你去观照这些,如果没有,那么你应该自己有一个把握。

佛陀怎么舍得入灭

又有人问:“佛陀怎么舍得入灭?”

这个问题,等于你去揣摩佛陀的心境,你怎么都揣摩不明白的。当你修行越来越深入,烦恼越来越少的时候,你看待问题的角度也就越来越不一样了,你也就越来越能体会那些圣者阿罗汉是从什么角度看待问题的,你就知道佛陀为什么会舍得入灭了。

(全书完)

著者:法心

终审:法心

主审:Upekkha、Jan、灵犀

校对:Stonran、宗晟、秋扬让措、竹君

排版:来

本书的文字和音频已陆续在微信公众号发布,敬请查阅。

公众号编辑:胡安、Taraka、Helena、Jan

图片设计:如谛、面包手、俊杰

音视频制作:Ruann、来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