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讲：把握修行的核心

初级禅修框架——无明缘行

我个人推荐初级禅修者在禅修初期运用的一个参照框架就是十二因缘的前两支，也就是“无明缘行”。

（1）无明

无明，巴利语叫avijjā，字面意思就是“看不见”，但是这个看不见，并不是我们看不见某种宇宙的真理，或者说我们运用神通去看见什么东西，而是说你没有一个正确的看待事物的方式，你没有一个正确看待事物的观念。

之前我说，你所有的观察、所有的看待问题的时候，背后都是有一个潜在的观念在起作用的。比如你去看待你身心的现象，你因为饥饿而生起贪心了，想吃东西的时候，如果是一般的人，你会认为现在我饿了，我想去吃东西，那么你的解决办法就是要么满足你的贪心，要么去压制它。这两种解决方式，其实就是佛陀所说的两个极端：欲乐行和苦行。而佛陀教导的所谓的中道，也就是八正道，简单来说就是你要直接地去面对问题，找出问题的根源所在，然后去解决它，去解决苦的问题。不是食物让你受苦，而是你内心的贪心在生起的当下使你感觉到焦虑不安，你感觉到坐立难安，是这种感受让你受苦。你应该直接面对当下的问题，然后去解决它。

无明就是你采用另外一种视角来看待你身心的经验。我说了，“法”这个词，其中的一个含义就是指当下身心体验到的种种现象，你的主观体验、你的经验，那么我们修行要立足于“法”之上。我们说的皈依三宝这个皈依法，就是说法是当下可见的，其中就包含了这层意思。

那么佛陀在解释无明的时候，在不同的场合运用了不同的方式来解读。比如有时候他说，你没有看到五取蕴的无常，你没有看到六根、六尘的运作。但是他用的最多的就是指四圣谛，也就是你没有用一个基础的、用四圣谛的参照视角来看待问题。那这也对应了八正道的第一个——正见，也就是八正道正见为先导，你要先学会去运用四圣谛的框架来看待问题，来看待你身心的造作。

（2）身行、语行和意行

所谓的你身心的这种造作，造作这个词，在经典里面翻译成“行”，巴利语叫saṅkhāra，它的一个字面意思就是制造。制造什么？制造你身心的现象，也就是十二因缘第二支——无明缘行的行。佛陀在解释这个行的时候，他说行分为三种：身行、语行和意行。

身、语、意这个概念，有时被运用到不同的地方。我们中国人一般都把它翻译成身、口、意，指的是身业、语业（或者叫口业）和意业，这跟身行、语行、意行是不同的意思。除这两种以外，还有另外一种身、语、意的框架，叫身行仪、语行仪和意行仪。这三种都是不同的意思，我们不能把它混淆起来。实际上，我们可能会望文生义地认为身行、语行、意行指的是你的身体行为、言语行为，实际上这是错的，“业”才是原始佛教中说的我们现在一般意义上的行为这个词。

那么，身行、语行、意行指的是你所制造的、造作的身体的经验，你所造作的语的经验，你所造作的意的经验。经典里对这三个经验进行解释的时候，它是直接跟修行相关的，在解释身行、语行、意行的时候，它运用观呼吸的这个场景、这种方式。他说，你在观呼吸的时候，你的吸气和呼气，就是指的身行，你的种种念头也就是寻和伺，就是语行。

这个寻和伺是什么意思？在我们修行的过程中，比如说你在打坐的时候，你是不用说话的，那为什么还会有语行？因为语行在修行的过程中，它是指你的念头。他还举了一个例子，就是你在说话前，每想说一句话的时候，你会先有一个组织语言的过程。你会想到你想说的话，然后你会对这个念头进行审查，比如说这个话适不适合现在说，符不符合当下这个场合。我们不可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那是小孩子，成年人都知道有的话能说有的话不能说。这种对我们想要说的话进行审查的心理机制就是伺，伺察的伺，也就是评估的意思。

那么它在修行中怎么体现？实际上就是我们种种的念头。好比说我们在观照某一个所缘，假如我们确定了在打坐的时候以呼吸为我们的所缘，我们就有一个把心导向呼吸的寻和伺。有时我们会产生种种的妄想，也就是说我们去打妄想了，去想别的事了，在我们想别的事的时候，就忘记了我们的呼吸。这个时候，就要有伺察的这样一个心理机制来及时地意识到：我的心已经去想别的事了，忘记呼吸了，我应该让它回到呼吸上来，因为虽然我有种种重要的事情，但是至少在目前，在我现在打坐这个过程中，我什么都不需要去考虑，我只需要练习、考虑跟呼吸有关的事情。这个是身行、语行的语行，第二个，也就是寻和伺，也就是你当下的念头的造作。

第三个——意行。意行在经典里，这个意和意业的意，它还在巴利语里不是用的一个词。巴利语意业，应该是指我们一般意义上的“起心动念”。但是在意行这里，实际上它用的是mano这个词，指的是你对于种种身心现象的一个认识，在经典里对这个“意行”做的解释就是想和受。

“想”不是我们现在理解的“想一想”的“想”。五蕴的想蕴，字面意思应该是认知，也就是你对于事物的认知，我们看到什么东西，我们知道这个是黄色，那个是白色，这是一个杯子，那是一个桌子，这个叫做认知。那么它在修行中的意思是什么？就是我们去认知我们的身心现象。我刚才说了，你要有一个观念来引导你去认识身心现象，这个观念就是四圣谛，简单地说就是苦与灭苦。

还有一个“受”，意行分成两个：一个是想，一个是受。受这个词跟我们现在中文中所说的“感受”不尽一致。因为，好比说我们感觉到热，我们感觉到冷，这也是一种感受，但是，实际上在巴利语里面，它是把冷热归于四大的火大，也就是它属于色法的范畴。那我们这个受是什么意思？这个受，佛陀在解释它的时候，说是苦受、乐受和不苦不乐受，也就是我们对于主观经验的评判。有一些感受我们喜欢，有一些感受我们不喜欢，同样的一些感受，可能有的人喜欢有的人不喜欢。比如说你去洗澡、去泡温泉的时候，水很烫，有的人就很享受这种很高的温度，有的人就不享受这个温度，所以这就是涉及到你主观上对于感受的评判。它在我们的修行过程中怎么体现？也就是说你对于种种现象的认知，你心里对它们起的反应。这个反应我们用现代的话说，可能是种种的情绪，或者是你心里的躁动，这都是因为你的主观现象给你的心带来的这种反应，因为你的认知方式，你对于这些主观现象、身心经验的评判，导致你对它们产生抗拒或者产生贪爱。这个是身、语、意——身行、语行、意行的意。

（3）如何观照身语意

也就是我们在修行中要去关注三个部分，身体的造作，还有念头，还有心中的情绪，这种躁动不安，要关注这些东西。我们要以一个什么观念、什么价值评判标准来看待这些经验？也就是我刚才说的四圣谛的标准。那么我们要去怎么观照它们？

好比说身体的造作——这三个部分也是互相联系的——身体的造作，我们能观察到的是什么？我们能感受到的是什么？我们身体的紧张感，它的苦体现在什么地方？我们心中有烦恼有躁动的时候，往往我们身体也会跟着紧张起来，是吗？我们也会产生种种跟这个贪心和嗔心相关的念头。身体的紧张感是最粗重的，是我们最容易感受到的。对于初级的禅修者来说，你心里的躁动可能比较细微，你的念头可能也不是那么及时地容易被观照到，但是你身体的感受，应该说一般人都还是能体会得到的。所以我们修行的第一步，可以尝试着去把注意力从外面拉回来，来检查你自己的身体，看你的身体是不是放松、舒服，有没有可以调整的地方，有没有哪里紧张。肌肉的紧绷感，让你很不舒服，对吗？你心里紧张的时候，你身体的肾上腺素分泌会导致你的肩膀紧张，你的下巴、整个的躯干部分可能都会紧张起来，你甚至有时候还会做一些小动作，你会抖腿，然后你的手会有一些抖动，可能有的时候还会磨牙„„这些反应都是我们内在的不安的一个外在体现。所以我们要试着去培养对这些身体造作的一个敏感度，我们去观照我们身体的这种紧张感。

刚开始的时候，如果我们从整体上观照，可能会有点不知所措，有点宽泛，我们可以试着去从上到下一个部分一个部分去观照。比如说，我们可以从头部开始，去感受一下我们的头皮是不是紧张；我们整个的面部，头皮包括下颚这个部分，下巴是不是紧张，能不能让它放松下来；我们的喉咙，颈部有没有紧张感，能不能让它放松一点；我们的肩膀，我们整个的躯干从胸腔肋骨到腹腔到整个的后背有没有紧张，能不能让它放松下来；我们的四肢是否可以放松下来„„我们这样检查之后，有时候就会发现这个身体放松下来之后，往往心里的这种紧张感就浮现出来，因为我们没有把注意力拉回来关注我们的身心，才会导致我们身心造作的时候自己并不知道。我们心在紧张的时候，身体就跟着紧张起来了，但是我们如果主动地把身体放松下来，往往心里的紧张感就浮现出来了。

我们在反复地检查之后，确认身体已经放松下来之后，我们可以去尝试检查念头。这个念头有的时候会把我们卷进去。比如说，现在有一些导师教导所谓的心念处，提倡我们去观照念头、观照情绪，但是对于初学者来说，你可能一观照的时候就跟着开始打妄想，甚至有的时候你自以为还在观照、还在修行，实际上已经是在打妄想。那这个时候怎么办？你就应该主动地给自己设立一个目标、一个参照系，这也就是八正道的正念，它其中包含的一个含义。

正念——精勤、正知和念

我们一般对正念的诠释叫做四念处，对吗？我之前说过“念”这个词，它表面的意思就是忆念、忆持不忘，连续不断地对于你的目标——你想忆持的目标——保持一个关注。在《大念处经》里，佛陀把正念又诠释成三部分，也就是精勤、正知和念。

精勤对应的是精进，也就是三十七道品中的四正勤，也就是培养善法去除不善法。在正念里面，它体现在你在观照的过程中，同样要以一个苦和灭苦的标准来看待你的身心现象，及时地对它作出调整，对于你身体的紧张感和心中生起的这种躁动不安，你要及时地认出来，对它做出调整。

正知，我之前也解释过，“知”这个词叫作pajānāti（巴利语），它是paññā这个词的动词形态，就是我们一般所说的智慧，也就是说“知”是“智慧”的动词形态，由这个知你才能产生智慧。那么什么样的知能让我们产生智慧？就是正知，sampajañña。正知是什么意思？就是指我们对于所有的身心现象有一个全景式的、整体的了知。也就是说，你要去观照身心现象当下的生起与灭去，然后你要去看到它们相互之间的因果关系，不是只观到这个所谓的生起和灭去。

之前有一个禅修者，他在提问中说观照到五取蕴的生灭，那这个也非常好，这说明你的修行已经有一定的深度了。但是生灭这个词，我们现在很多人对它有一些误解，认为观照到生灭了好像就是我修行中的一个重要的阶段了。当然它的确是你修行中的一个重要阶段，但是你不应该把你的修行目标定为观照到某种特殊的现象。生灭这个词，这个“生”实际上在我们中文的古译把它翻译成“集”，也就是“集合”的“集”。你去看《阿含经》，它一般用的是集灭，是什么意思？就是这种身心现象的集起，它是怎么生起的，这个才是比生起本身更重要的。也就是说你要去观照这些身心现象的因果关系，有一些苦的感觉生起了，它是怎么生起的，为什么它会生起，我这样去观照它，才能增长我的智慧，在这个过程中，我才知道下次要怎么去预防。那是什么原因导致这些苦灭去了？我做了些什么让这个苦不生起，让已经生起的苦灭去？这就是正精进。你这样去观察，你带着问题去观察，你的智慧才能累积，你才能更有经验，下次你面对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现象的时候，你才知道怎么去处理，怎么去预防。这个正知，也就是我们对于整个身心现象的了知，才能产生智慧。

第三个“念”，就是指的你要持续不断地去了知。

身念处——观呼吸

四念处，它不仅仅是观照身心现象，观照身心现象是属于正知，它还包含了你要去主动地去给自己设立一个参照系。四念处这个词，意思是四种安立、建立起念的地方，那怎么建立？好比说佛陀在讲到身念处的时候，一个比较常用的就是观呼吸。这个呼吸禅跟不净观被称为“不二真露法门”，非常的重要。其实佛陀在传法早期可能更多地是教导不净观禅法，后来因为有一些比丘修不净观导致厌世自杀，所以他又开始教观呼吸。

我们在打坐的时候，也可以运用呼吸作为我们的一个主要的参照点。如果你去观照念头、观照情绪也就是语行和意行的时候，你很有可能自以为在观照，实际上已经开始打妄想自己还不知道，那怎么办？当我们在打坐的时候，我们的身体是不动的，我们也不需要说话，我们的眼睛也是闭起来的，不需要去观察外面的事物，我们初学者应该还是有一个相对安静的打坐环境，这时我们的感官是不太能受到外部的干扰了。这个时候，什么是最明显的？如果你自己去体会一下的话，这个时候你最明显的身心现象其实就是你的呼吸。并不一定是某个具体的部位的呼吸，而是你能感觉到你的身体随着呼吸在起伏，吸气时，你的躯干、你的肚皮随着吸气在升起，呼气的时候，它随着呼气会瘪下去。所以这是我们在打坐的时候最容易观照到、最容易体会到的一个目标，我们就可以利用它作为评判心有没有跑掉的标准。

所以佛陀在《大念处经》里讲观呼吸的时候，他把观呼吸列为身念处。但是在《中部》的第118经，也就是《入出息念经》里，他在专门讲到观呼吸的时候，他说观呼吸是贯穿整个四个念处，而且它可以证得初禅、二禅、三禅、四禅，并且在初禅、二禅、三禅、四禅中还能有观照、有觉知、有正知。依照这种正知、这种观照，可以培养七觉支，可以生起七觉支，直到证果——初果、二果、三果、四果（阿罗汉果），到究竟的解脱。也就是，你光是修一个观呼吸就可以让你从凡夫一直修到圆满的解脱。不是说我们修了观呼吸之后，然后我们还要所谓的再出定，然后再去修别的禅法才能培养智慧，并不是这样的。

佛陀在讲到观呼吸的次第的时候，提到十六个步骤，我们北传佛教把它称作“十六特胜”。首先是：出息长知道出息长，入息长知道入息长，出息短知道出息短，入息短知道入息短。这个意思就是你要随着呼吸的整个过程来了知呼吸，你的心、你的注意力、你的念要完整地跟随每一个吸气、每一个呼气。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你是要有正知，有精勤的，也就是你伴随着吸气、呼气来了知你的身心，觉知你的身、语、意的造作。你的身体随着呼吸，它是一个什么感觉，是不是又哪里紧张起来了，我能不能去调整它，让它放松下来。每一次呼吸，你就关注你的全身心，现在身心又有哪些现象在生起了，我的心是不是又开始紧张，又开始造作不安了。那么，随着你的每一次吸气、呼气，你要去看到：是不是又有一些跟呼吸、跟我当下的禅修没有什么关系的念头了？是不是又开始想今天中午吃什么了？是不是又开始想昨天谁惹我生气了？那么，为什么我们要建立一个参照系？就是因为这样你就可以及时地意识到你的心跑掉了。当你的心跑掉了，你会发现：哦，我刚刚这几个呼吸，我的注意力没有和呼吸在一起了，我刚刚那几个呼吸，我没有了知到。那么这个时候，你再重新在你的呼吸上面建立起念，然后随着每次吸气、呼气，继续去了知全身的感受，这个是十六个步骤的第三个和第四个，也就是“觉知全身而出息，觉知全身而入息”。

“觉知全身”的这个身，巴利语叫做kāya。这个词，意涵非常广泛，它有的时候表示我们的“身体”，有的时候它用来表示“整体”。实际上它跟我们现在的中文更像的一个词，不应该是“身体”而应该是“整体”，也就是：你了知整体而出息，了知整体而入息。在现在的一些禅修派系，比如《清净道论》里，认为这个“整体”指的是你从头到尾的整个的呼吸。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前两步，你知道呼吸长呼吸短的时候，它已经包含了这层意思了。我个人的看法是：这个整体它也不仅仅是指整个的身体，而且是指你整个的身心。佛陀在另外一部经里面，用到kāya这个词的时候，就很明确地说这个词就是指你身心的现象，所以它是可以用来指代你整个的，不光是身体，还有你的心的造作的。

所以佛陀在说到“觉知全身而入息，觉知全身而出息”的时候，他应该指的是我们刚才解释的“正知”这个词的意思：你随着吸气和呼气了知你全身心的造作、感受。

后面佛陀更进一步地说到要平静身行，也就是提到了身体的造作了。你看到这个地方佛陀也没有说你只是毫不干涉地保持旁观，而是有一个主动干涉、主动调整的意思在里面的。就像我刚才说到精进的时候，正念是包含了精进的，这个精进就是调整，努力地去调整，去除不善法，培养善法，这些都是有主动地调整的意欲在里面的。那么佛陀所说的“平静身行”，也就是类似我刚才所说的，去主动地让你的身体、你的身心放松下来，去止息你身体的这些造作，让它放松、舒服。

八正道最后一个是正定。定（samādhi三摩地）这个词的字面意思是平静的了知。那么我们在调整的过程中，要往哪个方向调整？往定的方向去调整，让我们的身心越来越舒服，越来越平静。如何往这个平静的方向去调整呢？就是去除这些不善法，去除这些阻碍我们平静，导致我们不平静的这些现象，这些心，这些身体的造作、身体的紧张感，心里的烦躁，还有语行，种种不安的念头、妄念，这种东想西想„„

我们五盖的“掉举”这个词，我们现在一般用它指代打妄想，实际上它的字面意思就是指心的不安、不平静，所以我们才会打妄想，才会东想西想。因此我们要去通过调整身心，让身心舒服，让身心去除这些躁动，这些不好的念头，身体的紧张感。那么以什么标准呢？以四圣谛的标准，去除苦、去除这些躁动的东西，往禅定的方向去调整，让它越来越平静，越来越舒服。

这个是佛陀在讲到身念处观呼吸的时候，他讲的四个步骤。

后面佛陀又讲到了受念处、心念处，这个我们就暂时不多去详细地讲解了，因为对于初级禅修者来说，后面的他还不太涉及得到。你只要抓住一个大的方向，应该就可以开始你的禅修了。那么你在后面遇到一些具体的问题，你应该去跟你的禅师沟通。

培养七觉支

我刚才说了，观呼吸实际上也会导向七觉支的发展。七觉支这个“觉支”不是我们说的觉知身、觉知心的这个“觉知”。七觉支的巴利语叫sambojjhaṅga，这个词的一个表面的意思，就是导向觉悟的因素。佛陀在讲解七觉支的时候，他每次要先讲到说，你依远离、依离贪、依灭尽、依于舍（舍弃舍断）来培养念觉支、择法觉支等等。我刚才说到佛陀的禅修的次第不是阶梯式的，不是说我现在修到什么了，我修完了，好了，我接下来要这么修„„这么修„„然后我这个又修好了，我要再修下一个„„下一个„„不是这样。

这一个大方向就是：你要朝着身心越来越舒服，不断地去远离。远离什么？远离恶不善法，那些导致我们受苦躁动的这些因素，不管是外部因素还是内部因素。我们去远离，这个远离不只是主动地远离，还包括慢慢地你的心会自动地想要去远离。比如说，我们有些人从禅修营出来，你体会到了这种平静的修行的快乐之后，你回到工作生活中，刚开始会有不适应的感觉。这就是因为你心开始倾向于这种平静的快乐，禅修的快乐，出离的快乐，它自动自发地会想要去远离。这个叫依远离。

依离欲，我之前说到世间法的一个核心就是要去抓取，我们要去不断地给自己做加法，制造出更多的东西，想要去获得更多的东西，来满足我们内心的贪心，这样我们觉得我们才能快乐。但是修行的方向是相反的，修行是做减法，我们要去去除，我们要去在这个根本问题上，也就是说，我们内心的渴爱，这种想要抓取东西的欲望上面，去解决它。这是依离欲。

依于灭，也就是我们随着不断地去除，随着苦的不断地减少，我们会越来越感受到修行的快乐，解脱的快乐。我说的这个解脱的快乐不一定是究竟解脱的快乐，也包含了你相对地从一部分苦——比如说一部分的烦恼、贪心、嗔心，或者身体上的这些不适感——中解脱出来的这种快乐。

依舍断，这个舍也就是不断地抛弃、弃舍，不断地去抛弃那些恶不善法，导致你苦的这些东西，然后来培养七觉支。

那么七觉支才是佛陀所给出的禅修次第，但这个次第又不是阶梯式的。就好像七觉支的第一个念觉支，这个是我们禅修刚刚开始最应该关注的一个品质。

念，我之前说了，就是忆持不忘，或者它体现在你对心的控制力、控能力。比如说你去观照呼吸也好，或者运用其它的禅修目标，有时候练习一会儿你的心就跑了，过了很久你才想起来，你又把它拉回来，这个就是因为你的专注力不够，你的心的力量不够。那么如果你的心的力量不够，你的专注力不够，你就很难去看清楚身心现象的细微的运作。我们说了，你不是光观照当下的这个身心现象的生灭，你还要关注到是什么导致它的生灭——什么导致苦的生起，什么导致了苦的灭去。如果你的念力不够，你的心不够精细，专注力不够的话，你就不可能观照到这些细微的现象，你只能观察到表面上最粗浅，也就是一个很粗重的层面。

当然了，针对这个粗重的层面，你也有粗重层面的调整，不是说我现在要修行念觉支，所以我什么都不管了，我就一门心思只训练这个专注力，什么烦恼来了我也不去管，那也是不行的。当你在修行初级阶段的时候，你就应该立足于你当下的身心现象，去关注当下有哪些可以调整的空间：你的身体是不是可以让它更放松一些？你的身体放松下来之后，你有没有种种的念头？你应该试着让它平息下来，让心回到你现在应该关注的一个主要所缘。那么，如果你的心不愿意的话，你心里总是有不安，它想要去抓取外部的事物，它想要跑来跑去的时候，那么你可以尝试着去感受你内心的这种躁动、这种不安。这个是即使刚刚开始修行的人，也可以去关注的。这就是七觉支第二个觉知，择法觉支。

佛陀在讲到择法觉支的时候，他说，择法觉支是智慧的同义词，也就是四圣谛。我们现在人总用这个词指代说，我现在来学习正法了，或者说我不迷信了，我现在不相信那些迷信的东西了，就认为我现在有择法觉支了。这个跟择法觉支一点关系都没有。择法觉支指的就是你当下的、你对于身心现象的一个捡择，一个评判。注意这里头是有评判的，而不是说像西方正念心理学所说的完全不加评判的旁观，不是的。你必须要去评判，你要去评判它是不是苦，它是不是苦的成因，它是不是能导向苦的增长，是否导向苦的减少。这个是第二个觉支，择法觉支。

第三个觉支就是精进觉支，也就是你在评判之后，你要去有意识地去除一部分培养一部分，去除不善法培养善法。你可能会感觉到，我在讲法的时候好像总是车轱辘话反复说，实际上我就是想告诉你们修行的核心永远都是苦与灭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