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佛陀正当年

中部 · MN 38

坦尼沙罗尊者经前导读

原作:坦尼沙罗尊者。中文翻译:法心(with Codex)。

本经教人怎样理解识与再生的关系,才能有助于终止再生。

佛陀从未在教导中使用与“再生”相当的词,但他描述了这样一个过程:只要具备相应条件,死亡之后便会一再有出生。换句话说,虽然他没有使用“再生”一词,他关于出生的教导其实就是关于反复出生的教导:它怎样发生,为什么其中本有苦,以及怎样能使它止息。

在佛陀时代的印度,死亡之后还会出生的想法并不被普遍接受。如 DN 2 和《中部》102 所示,一些有影响力的沙门学派积极否定再生,另一些则肯定再生。因此,佛陀教导再生,并不是不加检验地沿袭文化假定,而是有意识地在当时一项有争议的问题上表明立场。不过,他对再生的解释和争论两边的其他学派都不同:他回避这样的问题——是否有某个“什么”会再生;如果有,这个“什么”又是什么(《相应部》12:12、12:35)。他也不鼓励诸如“如果我再生,我过去是什么,未来又会是什么?”这样的推测(《中部》2)。

佛陀把所有这些问题放在一边,因为它们会妨碍通向苦止息的修行道路。他转而着眼于出生怎样发生的过程,因为这个过程所含的要素,在一生中随时都能被觉知到,也在足够程度上受人掌握,可以把它们转向终止出生。把过程只当作过程来理解——尤其把它看作缘起过程的一个例子——确实能帮助终止苦,因为它为人如何把四圣谛相应的职责,运用到一切导向出生的过程要素上,提供了指引。

缘起的一个显著特点,是它没有外在的背景。换句话说,它不援引过程周围是否有自我,也不援引过程背后是否有世界。这使人能直接着眼于过程的各项要素,把它们看作因果链中的要素。这样一来,更容易看出:哪些要素,例如无明,会造成苦,因此应当断除;哪些要素,例如作意与意向,可以转化为通向苦止息的道路,因此应先加以修习,随后也要放下;哪些要素,例如执取与有,本身就是苦,因此应遍知到对它们生起厌离和离贪,进而得到解脱。

本经讲的是一位渔夫之子娑提比丘。他拒绝听从佛陀的谨慎做法:把从一生流转到另一生的整个过程,都当作过程来看。娑提说,按他对佛陀教导的理解,识就是那个从一生流转到另一生的“什么”。其他比丘和佛陀对待他及其错误见解的方式,与他们在《中部》22 对待原为鹫杀手的阿梨吒很相似。首先,叙述者指出,这个见解不只是错误,还是邪恶而有害的;采纳它,会给修行道路设置障碍。比丘们试图劝娑提放下见解,却没有成功,于是把事情禀告佛陀。佛陀把娑提叫到面前;确认他即使受到佛陀本人呵责也不愿放下见解后,便判定他顽固到无法受教,转而反复询问其他比丘:在导致反复出生的过程中,识如何运作才合乎正见。

佛陀对娑提的处理看似严厉,其实是出于对集会中其他比丘的悲心,唯恐有人受娑提立场影响。佛陀把娑提看作已无法挽回的人,不愿让这个无可挽回的人在其他比丘中造成更多损失。要记得,佛陀在世时还没有记载他教导的文字资料;比丘和比丘尼都只能依靠记住直接从佛陀那里听到的内容,或从僧团同伴口耳相传听到的内容。因此,每当僧团成员宣扬对他教导的错误解释时,佛陀便认为有必要确立合乎正法的标准解释。

娑提的邪见所涉及的问题,比阿梨吒的更复杂得多,因此佛陀在这里反复询问比丘的篇幅也相应更长、更复杂。不过,只要记住这种复杂背后其实同时要完成两件事,就能理解它:一面正确说明识是有条件的现象,一面说明娑提试图回答的那类问题为什么问错了方向。

反复询问的第一部分,在两个框架下讨论作为过程的、有条件的识:(一)缘起支分的标准说明;(二)识的四种食。

依缘起的模式,佛陀先按识依六处而生起的方式来分类。这项分析指出,在缘起中,识怎样作为触这一支分下的次要要素而起作用。

“识是依一对而起作用的。识怎样依一对而起作用?依眼与色,眼识生起。眼是无常、会变异、终将变成别样的;色是无常、会变异、终将变成别样的。因此,这一对是摇摆不定、不断变动的:无常、会变异、终将变成别样的。

“眼识是无常、会变异、终将变成别样的。眼识生起的任何因与必要条件,也是无常、会变异、终将变成别样的。眼识既依无常的要素而生,怎么可能是常的呢?

“这三种现象的聚合、相会、会合,就是眼触。[耳、鼻、舌、身和意识也是同样的情形。]”——《相应部》35:93

接着,讨论转向识依四种食而存在:物质食物、触、意向和识本身。本经在这里着重指出,修行时既需要如实看见这种依赖,也需要把这种见解用在正确目的上。三藏其他段落指出,一切佛法教导的目的,都是引生对食的厌离与厌弃,从而使人得解脱。

“对于依法修法的比丘,与法相应的是:他应不断培养对色……受……想……行……识的厌离与厌弃。他不断培养对色……受……想……行……识的厌离与厌弃,便遍知色……受……想……行……识。他遍知色……受……想……行……识,便从色……受……想……行……识中彻底解脱。他从愁、悲叹、疼痛、忧恼与绝望中彻底解脱。我说,他彻底从苦中解脱。”——《相应部》22:39

“正如大海只有一种味道——咸味;同样,这套法与律也只有一种味道:解脱之味。”——《自说经》5:5

换句话说,比丘们能齐声对佛陀的问题给出正确答案,并不等于已经达到教导的目的。正确答案是工具,要用来使人对继续从那些导向苦的过程里取食生起厌离与厌弃;正是这种厌离与厌弃会导向解脱。

这里提到筏喻,是本经与《中部》22 的另一个相似点;在那部经中,比丘们也齐声答对佛陀的问题。筏喻之所以在两部经中都被引用,或许正是为了纠正一种自满:当人能和其他人一起背诵正统见解时,容易生起这种自满。

无论如何,在食的框架下对识的讨论,接着通过“食依渴爱而有”这一点,和缘起的讨论连在一起。这使食在缘起中处于执取/滋养的位置:它依赖渴爱,又作为有的条件。三藏其他地方的段落也肯定这种定位;它们说,识连同它的食,是为进一步的有提供条件的次要要素之一:

“业是田,识是种子,渴爱是水分。被无明障碍、被渴爱系缚的众生之识,安立并调向较低的界……中等的界……精细的界。这样,未来便会产生新的有。这就是有怎样发生的。”——《增支部》3:76

“比丘们,应把识的四种安立处[色、受、想、行这四界]看作地界;应把喜与贪看作水界;应把识连同它的食,看作五种繁殖方式[经由根、茎、节、插枝与种子]。”——《相应部》22:54

识在缘起中还有一个在感官触之前的位置:它随造作而起,又在名色之前。因此,它在这个过程中有三个阶段的作用:作为随造作而起的一项要素,作为触的次要要素,以及作为执取的次要要素。

佛陀余下对比丘的反复询问,进一步探究缘起框架,最后得出结论:一个受过这种缘起理解训练的人,不会再有兴趣追问身份与存在的问题,例如“我存在吗?”“我不存在吗?”“我是什么?”“我过去是什么?”“我将来会是什么?”这是因为,《中部》2 指出,这类问题是不适当的作意;《相应部》12:2 又指出,在缘起框架中,不适当的作意被归入“名”这一苦因支分。因此,这段讨论说明佛陀为什么如此谨慎地把娑提那类问题放在一边。

接着,本经转向一条修行道路:对缘起的理解怎样获得终止苦所需的力量与专注。它从出生的说明开始,指出一个人受生,不但需要父母在母亲适孕期交合,还须有一个乾闼婆(gandhabba)在场。在三藏中,gandhabba 通常指最低层天神中的一种存在;这些天神常被描述为沉迷于欲贪。不过,《注释》指出,这里的 gandhabba 是指业使它能够在当时受生的存在;《中部》93 的讨论也支持这种解释。

佛陀把“众生”引入讨论,可能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讨论受生时,又加入了某种“东西”。然而,从缘起的层次看,佛陀并没有把“众生”这个概念当成某种“东西”。他对“众生”的定义表明,他也建议人们把它看作一个过程:

那时,拉陀尊者对世尊说:“世尊,人们说‘众生、众生’。究竟在什么意义上,才称为‘众生’?”

“拉陀,对色的任何欲求、贪染、喜乐或渴爱:若有人在那里被黏住[satta]、被缠住[visatta],就称为‘众生[satta]’。”

“对受……想……行……的任何欲求、贪染、喜乐或渴爱……”

“拉陀,对识的任何欲求、贪染、喜乐或渴爱:若有人在那里被黏住、被缠住,就称为‘众生’。”——《相应部》23:2

因此,佛陀主张把“众生”单纯看作对欲求、贪染、喜乐和渴爱的执著过程。也正是对渴爱的这份执著,使死后再生成为可能:

[佛陀:]“正如火有燃料才会燃烧,没有燃料就不燃烧;同样,我说有滋养者会再生,不说没有滋养者会再生。”

[婆蹉瞿多:]“可是,乔达摩大师,当火焰被风卷着吹到很远处时,那时您说它靠什么作滋养?”

“婆蹉,当火焰被风卷着吹到很远处时,我说它由风维持,因为那时风就是它的滋养。”

“那么,当一个众生舍弃这个身体、还没有在另一个身体里再生时,您说那时它靠什么作滋养?”

“婆蹉,当一个众生舍弃这个身体、还没有在另一个身体里再生时,我说它由渴爱维持,因为那时渴爱就是它的滋养。”——《相应部》44:9

不过,按佛陀赋予这个词的意思,“众生”不只会在身体死后受生;在一天之内,它也能多次受生、死亡、再受生:对一种欲求的执著生起、结束,接着又对另一种欲求生起执著。正因如此,导致死后再生的过程,在活着时的当下可以被观察到,也可以改变其走向。这也说明,能够理解并观察缘起的过程,对于从各个层次上终止再生为何如此重要。

为强调终止再生的可贵,本经从受孕转而提及母亲怀胎、分娩时承受的痛苦与忧虑。可是,孩子出生后做什么?先把时间花在琐碎事务和孩子气的游戏里;长大后,便追逐感官之乐。若孩子如今已经成人,并看见这样的生活很有限,就会对修习佛法的必要生起信心。他出家为比丘,培养戒与定;然后以已证得的定为基础,以一种不同的方式面对感官,越过那种只是为了追逐感官之乐而面对感官的人所受的局限。佛陀说,这就是对渴爱灭尽的简略说明;也就意味着,以渴爱为条件的识与出生随之终止。

本经编排上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反差:前面长篇细致讨论慧、戒与定,可是说到如何真正把这些因素合起来,达到渴爱与出生的终止时,却略去了许多重要细节。举例说,经中没有说明:比丘证得定后,怎样善巧地运用它,才真正能终止渴爱。正如佛陀在其他经中所说,例如《中部》29、《中部》113 和《增支部》4:178,人可能证得很深的定境,却不把它作为解脱的基础,反而把它作为增长烦恼与执著的基础。

这说明,佛陀在这部长经末尾说,他对渴爱灭尽的说明很简略,并不是故意卖关子。读者必须在实修中把三学的要素结合起来,亲自看见它们怎样带领心从有限的觉知,经过无量的觉知,走向彻底的解脱。

来源与许可

坦尼沙罗尊者原作,中文选自《坦尼沙罗尊者尼柯耶经前导读》。原稿内容与标点保留,仅调整排版;不代表作者审定或背书。原作采用 CC BY-NC 4.0,本译文免费、非商业提供。

原稿篇目:第二十一篇 MN 38 《大渴爱尽经》。

来源与完整许可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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