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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 MN 18

坦尼沙罗尊者经前导读

原作:坦尼沙罗尊者。中文翻译:法心(with Codex)。

这部经在早期佛教对冲突的分析中占有核心位置。正如可以预料的,冲突的根源不在外,而在内:在心中不善巧的习惯。这里的罪魁,是一种叫作对象化(papañca)的习惯。遗憾的是,早期经典没有清楚界定 papañca 这个词的意思,因此很难为它找到一个精确的英文对应词。不过,经典清楚分析了对象化如何生起、如何导致冲突,以及如何能够止息。归根结底,这些问题比词语的精确定义更重要;所以在为这个词提出几种可能译法之前,先处理这些问题。

《长部》21、《中部》18 和《经集》4:11 三段经文,描绘了对象化如何生起、又如何从对象化走向冲突的因果过程。佛教的因果分析通常不是线性的,其中有许多反馈回路可以运作,因此这些图式的细节并不完全相同。在 DN 21 中,图式如下:

对象化的想与分类 > 思考 > 欲求 > 喜爱与不喜爱 > 嫉妒与吝啬 > 竞争与敌意

在《经集》4:11 中,图式的线性较弱,可以这样表示:

想 > 对象化的分类

想 > 名色 > 触 > 可喜与不可喜 > 欲求 > 喜爱与不喜爱 > 吝啬/分裂/争吵/争执

在 MN 18 中,图式如下:

触 > 受 > 想 > 思考 > 对象化的想与分类

不过,在最后这个例子里,光看简略图式会漏掉这段过程表达方式的一些重要含义。在完整段落中,分析一开始采用的是非人格化的语气:

“依眼与色,眼识生起[其余诸根也同样如此]。三者相会即是触。以触为缘,受生起。”

从受开始,便引入了“行动者”的概念——这里是感受者——对“对象”起作用:

“人所感受的,便作想[在心中作标记]。所作想的,便加以思考。所思考的,便会将其对象化。”

经过对象化的过程,行动者又变成自己思维模式的受害者:

“一个人把什么对象化,这些对象化的想与分类就会就过去、现在、未来一切眼所能识知的色,向这个人袭来[其余诸根也同样如此]。”

那么,侵袭对象化之人的这些想与分类是什么?《经集》4:14 说,对象化分类的根源是这样一种想:“我在思考。”这个反过来把自己当作对象的念头,会把一个“自我”对象化为与“我”这个概念相对应的东西;由此可以推演出许多分类:存在/不存在、我/不是我、我的/不是我的、行动者/被作用者、能指/所指。一旦“自我”在这些分类的框架下变成一个东西,人就不可能不受从这些基本分别中衍生出来的想与分类侵袭。当人认同自己是一个需要取食的存在(见《小诵》4)时,依感官触而生的受中,有些会显得可喜,值得取食;另一些会显得值得推开。由此生起欲求,而这种欲求会和其他人的欲求冲突;他们也在取食,因为他们同样进行对象化。内在的对象化就这样滋生外在的冲突。

怎样才能终止这个过程?要改变想,而这种改变来自我们怎样对受作意,并运用如理作意的分类(见《中部》2)。如佛陀在 DN 21 所说,不要把受看成可喜或不可喜的东西,而要把它看成因果过程的一部分:追随某一种受时,心中的善巧或不善巧品质会不会增加?如果善巧品质增加,这种受可以追随;如果不善巧品质增加,就不该追随。比较那些导向善巧品质的受时,要注意:带有寻与伺的受,不如没有寻与伺的受精细;后者可见于更高层次的禅那。看见这一点后,人自然会选择更精细的受,而这就切断了 MN 18 所说、为对象化提供基础的思考行为。

照着这个方法修行,就避开了行动者与受害者的概念,也避开了一般的自我反思式思维。这里只有因果过程的分析。人仍会运用成对的区别——区分不善巧与善巧,也区分有烦恼与无烦恼,即不善巧与善巧品质所带来的结果——但所区分的是过程,不是东西。因此,这种分析避开了 DN 21 所说、依赖对象化的想与分类的思维方式;思考与对象化彼此不断喂养的恶性循环,也就被切断了。

最后,随着人通过更高层次的禅那进入越来越精细的状态,会发现六处以及依六处而起的心理过程,越来越少有值得耽乐和享受的地方。随着这种厌离,受与思考的过程平息下来,便突破到六处的止息。六处止息后,还会剩下什么吗?舍利弗尊者在《增支部》4:173 警告我们不要这样问:在那个境界中,若问是否还有、没有、既有又没有、既非有也非没有任何东西,便是把本来已脱离对象化的境界再次对象化。不过,这个境界并不是经验的完全断灭。DN 11 称它为“无表面、周遍光明的识”,其中水、地、火、风没有可立足之处,长短、粗细、美丑、名色全都止息。这是阿罗汉道的果:这条道路会运用成对的区别,却通向超越它们的果。

认识到冲突只有在证得阿罗汉果时才能彻底克服,或许不太令人安慰;但重要的是,依 DN 21 所建议的道路修行——学会避免用任何“自我”的概念作参照,并学会不把受看成东西,而看成会影响心中品质的因果过程的一部分——对象化的基础会逐渐被削弱,冲突发生的机会也会越来越少。沿着这条路走,人一路都会收获越来越多的益处。

关于 papañca 的翻译:正如一位作者指出的,papañca 在印度思想中有过多种不同意思;唯一不变的是,在佛教哲学论述中,它带有负面意味,通常指虚构与歪曲。这个词来自一个表示扩散、伸展、增殖的词根。巴利《注释》把 papañca 界定为涵盖三类思维:渴爱、慢与见;又指出,它会使心从轮回中脱出的脚步放慢。由于它的分类从“我在思考”这种把自己对象化的念头开始,我选择把这个词译为“对象化”;不过,以下几种替代译法也可能说得通:自我反思式思维、实体化、增殖、复杂化、铺陈、歪曲。这个词和后现代主义所说的“逻各斯中心主义思维”有一些有意思的相似处;但必须注意,佛陀解构这个过程的做法,与后现代思想大不相同。

来源与许可

坦尼沙罗尊者原作,中文选自《坦尼沙罗尊者尼柯耶经前导读》。原稿内容与标点保留,仅调整排版;不代表作者审定或背书。原作采用 CC BY-NC 4.0,本译文免费、非商业提供。

原稿篇目:第十七篇 MN 18 《蜜丸经》。

来源与完整许可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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