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

二、四念住让什么保持现前

《中部·念处经》（MN 10）完整展开了对身、受、心、法的观察，《相应部·解析经》（SN 45.8）则把这四种观察直接称为正念。传统汉译称“四念处”，也常说“四念住”。

《中阿含·念处经》（MĀ 98）说：“观内身如身……立念在身，有知有见，有明有达。”经文讲到呼吸时，又说：“念入息即知念入息，念出息即知念出息。”人在吸气，知道正在吸气；身体正在行走、站立、坐下或躺卧，也没有忘失身体的状态。

这里当然会有当下的觉知，但重点不只在“当下”两个字。一个人欣赏风景、品尝美食或者全神贯注地打游戏，也可能完全活在当下。四念住所保持现前的，是身、受、心、法；观察的方向则与贪忧的舍离、苦的止息相连。

身、受、心、法也不是四个需要轮流背诵的概念。身体正在活动，苦受或乐受已经发生，内心有焦躁、害怕或平静，身心上的各种现象正在生灭。念使这些经验没有被遗忘，使修行者不至于只剩下外境和想法的内容。

《中阿含·分别圣谛经》（MĀ 31）把正念说成：“若心顺念、背不向念、念遍、念忆、复忆、心正、不忘心之所应，是名正念。”古译读起来有些生涩，其中“不忘心之所应”提醒我们：修行者不应忘掉当前应当做的事。

三、正念还要记得修行正在做什么

MN 117说，知道邪见是邪见、正见是正见，属于正见；为了舍断邪见、进入正见而努力，属于正精进；记得舍断邪见，并进入、安住于正见，属于正念。经文随后用相同的方式说明正志、正语、正业和正命。

这样一来，正念就不只是在旁边看着。它使修行的任务没有被忘掉：错误的方向需要舍断，正确的道路需要进入和维持。美国上座部佛教比丘、巴利经藏译者坦尼沙罗尊者将 sati 概括为 “the ability to keep something in mind”，也就是把某件事保持在当前、不让它被忘掉的能力。

正念所记住的内容来自正见。修行者知道什么会使苦继续增长，什么会使苦的条件减弱；正精进据此作出调整，正念则让这项训练不至于做着做着便被忘掉。

法心老师在弛放28日课程“正念”专题中说：“‘念’的意思是持续不断、忆念不忘。”课程同时把正知和精进放进正念的整体练习：念使人不断想起要体会身心，正知使整个身心状态得到体会，精进则使练习朝减少焦虑、不安和苦的方向发生作用。

这也是早期佛教的正念与当代流行正念最明显的区别。

四、“不加评判地觉知”不是正念的全部内容

正念减压（MBSR）创始人乔恩·卡巴金（Jon Kabat-Zinn）有一句影响很大的定义：

“Mindfulness is awareness that arises through paying attention, on purpose, in the present moment, non-judgementally.”

意思是，正念是有意地把注意放在当下，并以不加评判的方式由此生起的觉知。今天大量心理治疗、减压课程和大众文章，都一定程度上沿用了这个说法。

“不加评判”有它实际的作用。愤怒或害怕发生时，如果人立刻责怪自己“不应该这样”，真实的情绪还没有得到体会，新的压抑已经出现。练习需要先接触正在发生的经验，而不是急于评判它、并马上改造它。

不过，这只能说明观察开始时所应当采取的态度，不能代替八圣道中的正念。《相应部·解析经》（SN 45.8）所说的是：对身、受、心、法随观，精勤、正知、有念，并除去对世间的贪欲与忧恼。《中部·四十大经》（MN 117）进一步要求舍断错误道支，进入并安住于正确道支。

早期佛教从未把正念定义成完全不作取舍、完全不加干涉的觉知。修行者可以不评判正在出现的感受，却仍要知道什么在增加苦，什么能够使苦止息；先真实体会经验，但这并不妨碍随后舍断不善、培养善法。若任何对象、任何行为只要被专注地觉知就算正念，“正”字便没有意义。

菩提比丘在《What Does Mindfulness Really Mean?》中也反对把 sati 缩成 bare attention，即“纯粹注意”。念使得经验明晰地保持现前，接下来还需要正知、精进、择法和智慧的参与。无着比丘则写道，在四念住中，念为洞见提供必要的基础，具体的洞见却不是由念单独完成的。

所以，暂时不评判是一种有用的观察方式；“永远只观察，绝不取舍和调整”却已经偏离了早期经典中正念的完整意涵。

五、佛陀明确说过有“正念”也有“邪念”

《中部·四十大经》（MN 117）说：“正念存在时，邪念被舍断。”这里“邪念”对应巴利语 micchā-sati。它不是现代汉语中偶尔冒出的坏念头，而是走在错误方向上的念。

这句话说明，念本身并不天然绝对正确。一个人可以很清楚地专注于贪爱的境界或感受，几天都没有忘；也可能为了欺骗或伤害别人，长时间记住自己的计划，做事极其专注。忆持能力确实在发挥作用，它所支持的方向却在增加贪、嗔、痴和苦。

所以，念不是越多越好，持续时间也不能单独成为判断标准。正念之所以是正念，在于它由正见引导，与正精进共同工作，并且属于能够走向苦灭的八圣道。相反，一项非常稳定的注意和记忆，也可能成为邪念。

这个意思在早期经文中并不含糊。MN 117最后把正念归入善的一侧，把邪念归入不善的一侧；《相应部》关于八道支的经文也反复使用正与邪的对举。

六、上座部阿毗达摩修改了“念”的定义

这种收窄在上座部阿毗达摩藏《法集论》的分类中已经出现。经文部分的 sati 可以有正有邪；《法集论》却把念根、正念、念力和单独的念列入善心的成分表，在十二类不善心的成分中不再列出念。到了后来的注释体系和《摄阿毗达摩义论》，这个范围被规定得更加明确：念属于“遍一切美心心所”，只与美心同起，不会出现在不善心中。按这套定义，凡是真正称得上 sati 的念，当然都是善的。

这套分类在自身体系里可以成立。它把“念”专门留给善的、不忘失的心所，再以其他术语解释不善状态中的记忆、注意和持续。问题是，不能拿这个后期技术定义来否定早期经文中的邪念（micchā-sati）。

无着比丘在一篇书评中指出，后期上座部著作把念规定为绝对意义上的善法，应当承认这是相对于早期佛教念概念的一项变化。早期经文明确说到邪念；如果坚持念只能是善的，就只能把经文中的“邪念”解释成“其实不是真正的念”，原来的正邪对举也随之消失。

我们需要把两个语义范围分开。早期经典中的 sati 是可以被正见引导，也可以走错方向的忆持能力；上座部阿毗达摩后期术语中的 sati，已经专指善的心所。它们使用同一个巴利词，所指范围却不完全相同。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八圣道要说“正念”，而不只说“念”。“正”并非一个可有可无的赞美词。没有正见、正精进和整条道路的方向，单独培养记忆力与专注力，不会自动成为灭苦的修行。

七、念不能代替正知、精进和定

念与注意很接近，却不等同于同一种能力。注意（manasikāra）把注意力转向对象；念使对象和当前任务不容易丢失。一个声音出现时，注意已经转过去；若修行者随即完全忘了身体、感受和内心状态，说明最初的观察没有继续得到念的支持。

正知（sampajañña）负责清楚知道身心正在发生什么、经验如何展现。念使这项观察保持现前，却不需要独自承担所有的“知”。在七觉支中，念之后还有择法；这也表示不能把辨识经验、了解因缘的工作都归结为“念”的范畴。

正精进处理的是舍断与培养。发现一种反应正在增加苦，是否停止继续支持它，属于精进的作用。定（samādhi）则使注意稳定、统一，不轻易散乱。一个人有念，却未必已经有深定；高度专注，也未必记得八圣道的方向。

这些能力在实际练习中会同时出现，不会像课堂点名一样依次上场。把它们分开，是为了说明：知道当下发生了什么，还没有自动完成善恶取舍、身心调整和智慧观察。早期佛教的正念依靠整条道路共同成立。

八、持续不忘，不等于把注意钉死

《中部·双考经》（MN 19）用牧牛作比喻。庄稼还没有收割时，牧牛人必须严密看守，防止牛群闯进田里；收割以后，他可以坐在树下，只须记得“牛在那里”。

念可以是一种宽松的整体照看。危险明显时，注意会更集中；条件平稳以后，不需要继续紧盯。只要牛群没有从照看范围中消失，牧牛人没有忘掉自己的任务，念仍然在发挥作用。

法心老师在弛放28日课程中讲“持续不断、忆念不忘”以后，紧接着提醒：“不是通过强行地把注意力锁定在任何一个目标上面来训练我们的‘念’。”锁定一点，可能让身体其他感受、真实情绪和整个身心状态都被忽略；用力保持也会使练习越来越紧张。

因此，连续的念并不等于一种僵硬、毫不间断的凝视。它可以有宽有窄，也会随着身心状态调整。关键在于经验和修行方向没有被彻底遗忘，而不在于注意是否始终钉在同一个位置。

九、发现走神时，念已经重新参与

练习中很常见的一种情况是：一个念头带出另一个念头，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想事情。很多人会马上再加一道命令：“赶快回来，必须保持正念。”这个动作一用力，身心反而更紧。

法心老师在弛放进阶课第四期第二次答疑中说：

“你意识到我注意力已经跑了……其实你意识到了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回来了。”

能知道刚才在打妄想，说明那段念头已经成为被观察到的经验，念也重新参与进来。此时不需要分析它为什么出现，也不必追查自己又犯了什么错。念头就是念头。

如果同时有焦躁，可以直接感觉焦躁是什么感觉；若有委屈或害怕，体会真实的情绪。也有时候并没有明显情绪，只是发现注意离开了很久，那就知道现在已经重新回到正在做的事。

十、从反复想起，到不容易忘

初学时，念常常表现为一次次想起来：走路时重新感觉身体，情绪出现时不再只顾着念头，准备说话时记起正语。这样的提醒可能很短，也会不断中断。中断不是失败，它只是说明这项能力还没有形成稳定习惯。

法心老师不主张把“保持正念”变成一种紧绷的状态。在弛放28日课第十二期结课答疑中，他说，练习是不断回到身心，随着身心逐渐放松，正念会自然变得连续。弛放进阶课中又反复强调，真正的修行要进入潜意识，形成习惯；到了身体虚弱或理性控制不起作用的时候，临时命令自己“提起正念”往往已经太晚。

这里所说的“进入潜意识”，是在用现代白话说明训练怎样变成熟练习惯。最初需要主动提醒，后来发现走神会越来越早，对真实情绪和身心变化也越来越不容易忘失。修行的模式逐渐进入一个人内心细微的反应，不必每次都靠头脑重新校准方向。

念由此把学习与经验接了起来。正见让人知道道路朝向苦的止息，念使这个方向在生活与禅修中没有被忘掉；正精进一次次舍断增加苦的做法，正知和定让经验得到更稳定的观察。经过反复训练，身、受、心、法不再总被念头和外境遮住，苦怎样发生也会越来越早地被发现。

所以，“念”可以理解为：让应当照看的经验和修行方向不被忘失的能力。它从“记得”的字义出发，在四念住中成为对当前身心的持续照看；加入正见、正精进和其余道支以后，才成为八圣道中的正念。

修行并不是努力制造一种永远不走神的状态。念会中断，也会重新生起。每一次重新知道身体、感受、真实情绪和已经出现的念头，都让修行回到可以实际进行的地方。接下来要做的，仍然是观察苦，认识什么在为苦补充条件，并在八圣道中逐渐停止这些造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