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

把分散的东西放到一起

“定”的巴利语和梵语都是 samādhi，构词为 saṃ＋ā＋√dhā＋i。saṃ 是“一起、共同、完全地”，ā 有“朝向、置于此处”的语感，词根 √dhā 的基本义是“放、置、建立”。合起来，就是“放到一起”“聚拢到一处”。

这个词根可以上溯到印欧语的 *dheh₁-，意思是放置、做成。英语的 do、deed 与它远房同源，fact 则经由拉丁语而来。这些词源关系只能说明“放置、做成”的古老语感。佛教中的定具体指什么，仍要回到经典的用法。

定所要处理的，是心不断分散的问题。声音、念头、盘算、欲望和厌烦不断把心牵向不同方向，定让这些已经分散的心力重新聚拢。传统汉译除了“定”，还有“三昧”“三摩地”等音译，以及“等持”这个意译。日本巴利文献研究者水野弘元在《巴利语辞典》中将它解释为“定，三昧，三摩地，等持，精神统一”。“精神统一”保留了从分散归于统一的意思。

几个经常混用的词，也可以在这里分清。samādhi 是心的收摄与安住；jhāna（禅那）指由定发展出的具体禅修层次；samatha（止）偏重躁动逐渐平息的过程和品质。汉语里常把“禅”和“定”合称为“禅定”，平常使用很方便；但在理解这些词各自的意思时，不能把它们看成完全相同的概念。

安住的心是什么样

《杂阿含》784经用一组词解释正定：

“何等为正定？谓住心不乱，坚固、摄持、寂止、三昧、一心。”

《中阿含》31经《分别圣谛经》说：

“若心住、禅住、顺住，不乱不散，摄止正定，是名正定。”

“住”是心能够停下来；“不乱不散”是不再被几个方向同时牵走；“摄持”带有收拢、护持的意思；“寂止”是躁动平息；“一心”则是心趋于统一。这些词所说的，已经不只是日常所谓的注意力集中，而是一颗能够停留下来、不再那么散乱的心。

《分别圣谛经》是在讲念知苦、集、灭、道，观察诸行的过患和涅槃的止息时说明正定。这里的定处在这些修习之中，让心在面对真实经验时能够安住，不再轻易散开。

巴利《中部·毗陀罗小经》（MN 44）还用了另一个词来说明定，并且说明了定和其他修行之间的关系：

“心一境性是定；四念住是它的所缘；四正勤是它的资助；对这些法的修习、发展与多作，是定的修习。”

“心一境性”（cittass'ekaggatā）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把觉知缩成一个针尖，死死盯住某个点。坦尼沙罗尊者（Ṭhānissaro Bhikkhu，《觉悟之翼》作者、巴利经英译者）把其中的 agga 理解为“聚集处”：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心力，现在聚集到了同一个地方。

他还提到，初禅至第四禅的譬喻都带有全身遍满的意味。禅那中的一境性，可以表现为某种统一的品质充满整个觉知，同时觉知也遍满所缘。所以，心一境性不一定意味着注意的范围越来越窄。

MN 44还把定放在整套修行中来说明。四念住让心围绕身、受、心、法这些真实经验聚集；四正勤不断舍断不善、发展善法，为定清除障碍。念、精进和定在同一套训练中彼此支持。

专注得很深，也可能偏离正定

坦尼沙罗尊者在《觉悟之翼》（The Wings to Awakening）中写道：

“段落§148把定定义为心一境性，但并不是每一种心一境性都算作正定。”

一个人沉浸在感官贪欲中，也可能长时间只围绕一个对象运转，专注力非常强。这种心确实聚集起来了，却不会因此就成为八正道的一支。经文在说明初禅时，先说“离欲、离不善法”，这已经限定了这份定的方向和品质。

为了方便说明，可以把前一种情况称作一般的专一或一般的心一境性。这里只是对这种情况作一个概括，坦尼沙罗尊者并没有在书中另外为它设立一个固定术语。

巴利《中部·四十大经》（MN 117）这样定义圣正定：

“凡是具足这七个因素的心一境性——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与正念——都称为具足支持与必要条件的圣正定。”

同一部经也明确提到了邪定。早期经典没有把专注力的强弱和道路的正邪混为一谈。法心老师在弛放28日课的一期答疑中说：

“它不是邪恶的意思，而是相对于八正道来说，不能导向离苦、解脱。它也不是一无是处，可能会让身体变好。只是相对于八正道这个方向来说，不能导向离苦。”

邪定的“邪”不是道德上的邪恶，而是偏离八正道的方向。一种练习可能让身体放松，也可能培养很深的专注。要判断这种定是不是正定，还要看五盖和不善法有没有逐渐舍离，其他道支是否参与，以及这份定最后被用在什么地方。

定从哪些条件中生起

心很乱的时候，人常常会再加上一道命令：“现在就给我定下来。”念头并不会因此停住，心反而更想控制自己，也更容易因为做不到而感到挫败。

《中阿含》42经说明了定是怎样逐步生起的：

“因持戒便得不悔，因不悔便得欢悦，因欢悦便得喜，因喜便得止，因止便得乐，因乐便得定。”

“因定便得见如实、知如真；因见如实、知如真便得厌；因厌便得无欲；因无欲便得解脱。”

按照这段经文，定要从持戒开始培养。戒行清净，内心便少一些愧悔；愧悔减少以后，欢悦、喜、止和乐才有机会依次生起，心也慢慢有了安住下来的条件。菩提比丘（Bhikkhu Bodhi）在《八正道》中讲的也是这个过程：持戒减少懊悔和扰动，正精进去除五盖，正念使心安住，随后定使心统一。

当定逐渐成熟，它又会帮助修行者如实知见。心能够安住，才有可能看清经验；看清以后，厌离、离贪和解脱才会继续发展。定从前面的持戒、欢悦、止和乐中生起，随后又继续支持如实知见、厌离和解脱。

法心老师在弛放进阶课的一期答疑中说：

“你在培养四念处、去除烦恼的过程中，心会越来越安住，越来越旁观，越来越自然、舒服，这就是一种禅定。”

法心老师在另一期答疑中还说：

“你坐在这儿的时候，能不能什么也不做……而不是坐在这儿，我现在就要入定，我要体验到什么喜悦、什么状态。”

定要等相关条件慢慢具足以后，才会自然出现，很难靠意志力直接制造。短时间出现喜悦或特殊体验，当然可能是好的现象；但修行有没有继续深入，还要看身心的苦、执取和粗重的负面情绪是否减少。

四种禅那与正定的范围

巴利传本经常用初禅至第四禅这四种禅那展开正定。《相应部》45.8经、《中部》141经等处的公式是：初禅离欲、离不善法，有寻有伺，离生喜乐；二禅寻伺止息，内净一心，定生喜乐；三禅离喜住舍，有念正知，身受乐；第四禅舍断苦乐，舍念清净，不苦不乐。《中阿含》189经也说：“离欲、离恶不善之法，至得第四禅成就游，是谓正定。”

现存传本在这里并不完全一致。德国汉堡大学努玛塔佛教研究中心研究员无着比丘（Bhikkhu Anālayo）在论文《从比较视角看正定的定义》中指出，巴利经中若干以四种禅那直接定义正定的段落，在汉译平行经中没有同样列出初禅至第四禅。汉译经有时用“心住、不乱、不散、摄、止、一心”来说明正定，《杂阿含》784经和《中阿含》31经就是这样的例子。所以，不能把早期经文所说的所有正定，都限定为已经进入禅那安止。

坦尼沙罗尊者把初禅至第四禅放在正定的核心位置，并认为至少初禅对觉悟道路不可缺；无着比丘根据平行经研究提出，至少在入流的讨论中，所需的正定不必全部等同于禅那安止。从现有资料来看，这两种不同的判断都存在。

不过，要判断一份定是不是正定，早期传本反复提到的标准还包括五盖有没有舍离、其他道支是否参与，以及这份定是否用于离苦。

《杂阿含》785经还从另一个角度，把正定分为世间正定与出世间正定。

“正定有二种。有正定，世、俗，有漏、有取，转向善趣；有正定，是圣、出世间，无漏、不取，正尽苦，转向苦边。”

世间正定同样能够使心安住不乱，达到不动、摄受、寂止和一心，并使人转向善趣。出世间正定则和四谛、无漏思惟联系在一起，使心不再执取，最终走到苦的尽头。即使已经离开粗重的不善法，也具备了良好的世间正定，仍然要接上四谛和苦灭的方向，才会进一步成为出世间正定。

定可以怎样使用

《增支部》4.41经《定经》列出了定的四种用途：现法乐住、知见、念与正知，以及漏尽。用于现法乐住的定，是初禅至第四禅所带来的安住之乐；用于知见的定，与修习光明想有关；用于念与正知的定，可以使人清楚知道受、想、寻的生起、停留和息灭；用于漏尽的定，则用来观察五取蕴怎样生起、怎样消失，由此走向诸漏的尽除。

坦尼沙罗尊者认为，这里不一定在说四种彼此分离的定，也可以理解为同一份定的四种不同用法。定可以带来当下就能体验到的安住之乐，也可以帮助修行者观察身心经验，逐渐走向漏尽。定的价值不只在于心已经稳定，还要看这份稳定被用来做什么。

英国桑德兰大学佛教研究荣休教授彼得·哈维（Peter Harvey）把正定描述为平静、安宁、清明的状态，并说此时“the mind's energies have been unified”，也就是心的能量已经统一。定更接近一颗已经稳定、统一的心，而不是正在用力集中的那个动作。

修行时，先体会“定不下来”

修行的时候，一开始很难确定，究竟哪一种感觉才算是“定的感觉”。安稳、舒适、清明、喜悦或中舍，都可能随着定而出现，但只凭其中任何一种感觉，都不能说明心已经有了定。

一开始，我们更容易感觉到的，往往是自己“定不下来”。心停不住，不断被声音、念头、欲望和厌烦牵走；有时又急着抓住一个对象，越抓越用力。还有一种情况，表面上已经没有多少念头，心里却仍有抗拒，也在等待某种境界出现。

这里要分清想法和心。“我这次坐得不好”“那个声音又来打扰我了”，属于念头和判断。知道这些想法已经出现就够了，不必再顺着它们的内容继续推理，也不用分析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这时候，可以体会一下：念头出现以后，心有没有跟着它跑。心里是躁动、抗拒、焦急，还是已经稍微安稳下来？有时还会同时出现明显的用力或者昏沉，不过这些属于当下整个身心的状态，不能全都当成情绪。

心被牵走时，就体会那份躁动和焦急；发现自己急着控制时，也直接感觉那股急迫。这样练习，并不需要先把所有念头都消灭。随着烦恼慢慢减少，心也会越来越容易停下来，逐渐安住。

法心老师在弛放进阶课程第十六课中，比较了两种不同的训练方向：

“瑜伽八支那种禅定主要是通过高强度的专注力来达到的，我们这种禅定是通过不断地去除苦、发现苦来达到的。”

以高强度专注为主的禅定，靠把觉知压到一个对象上来换取稳定，其风险是以压制和忽略真实身心感受为代价，换来表面的平静。八正道中的正定走的是另一条路：在四念住的修习中不断发现苦、体会烦恼、让烦恼减少，安住是这个过程的自然结果。检验也不只在坐垫上——日常中是否较少被粗重的贪嗔牵走，是否更能如实体会正在发生的经验，是更诚实的标尺。

定最后要回到八正道

修行中最先遇到的，常常就是散乱。感官对象、念头和情绪轮流把心带走，每个方向都分走一部分心力。贪使心黏在喜欢的对象上，嗔使心不断围绕讨厌的对象运转，五盖让心很难停留下来。

正精进让已经生起的不善逐渐被舍断，也防护还没有生起的不善；正念让身、受、心、法这些在修行中应当照看的经验不被忘失。心在正精进和正念的支持下逐渐收拢，定才有机会增长。

定增长以后，要用这颗稳定、清明、不容易被带走的心，观察受、想、寻怎样生灭，观察五取蕴怎样集起、怎样消散。这样，修行者才能亲自体会苦怎样随着执取而集起，又怎样在执取止息时止息。《中阿含》42经所说的“因定便得见如实、知如真”，说的就是这个过程。

定把分散的心收拢起来；正定还要让这颗心与八正道一同发展，用来认识苦的集起与止息。离开这个方向，专注再深，也只能说明心能够聚集，不能说明它已经成为离苦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