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进

有力量，还要知道力量用在哪里

心有力量，并不等于找准了方向。一个人可以很努力地追逐欲望（这在修行中也会表现为想要成为优秀的修行者、高人一等的欲望），也可以长时间维持敌意和报复。这样的状态同样需要能量，却不能因此成为八正道中的正精进。

当代上座部比丘、巴利经英译者菩提比丘（Bhikkhu Bodhi）在《八正道》中解释，一般的能量可以参与善的活动，也可以参与不善的活动。作为正精进来说，这股力量需要由正见和正思惟引导，用于舍断不善法、发展善法，并朝向解脱。

《杂阿含经》784经把正精进译作“正方便”：

“何等为正方便？谓：欲精进，方便出离，勤竞堪能，常行不退。”

这里的“方便”仍是努力实行、设法趋向的古义，并非今天所说的便利。经文先说“欲精进”，说明愿意去做；接着说“方便出离”，为这份努力规定了方向；“勤竞堪能，常行不退”则说到能够承担，而且不轻易中断。

这几句话没有把精进压缩成一种强度。精进需要有意愿、有能力，还要走在出离的方向上。否则，持续和用力可能只是让原有的贪、嗔和执取发展得更稳固（这种现象常常出现在很多“老修行人”身上，越修越固执己见）。

正精进要完成四种工作

四正勤给出了正精进在修行中的具体内容。巴利经文在每一项任务中都会连用一组动词：

chandaṃ janeti, vāyamati, viriyaṃ ārabhati, cittaṃ paggaṇhāti, padahati

庄春江将其译作：“使意欲生起、努力、发动活力、尽心、勤奋。”从愿意去做，到开始努力，再把力量提起来并认真地继续下去，精进由此从一种态度变成实际的修行。

《中阿含经》189经完整列出了四项工作：

“已生恶法为断故，发欲求方便，精勤举心灭；未生恶法为不生故，发欲求方便，精勤举心灭；未生善法为生故，发欲求方便，精勤举心灭；已生善法为住不忘不退，转增广布，修习满具故，发欲求方便，精勤举心灭，是谓正方便。”

这四项可以依次理解为：

1. 让尚未生起的不善法不生起。

2. 舍断已经生起的不善法。

3. 使尚未生起的善法生起。

4. 让已经生起的善法安住、不退，继续增长，直到修习圆满。

第一项是预防。修行者并不需要等到烦恼完全发展起来，才开始处理。根门防护、减少会反复引发贪嗔和混乱的条件，都属于这项工作。

不善法已经生起，精进便用于舍断。早期经典在这里有很强的主动性：与当代流行的修行观念不同，早期经典中的修行不是永远停在旁观、不干涉的心态中，更要在看清经验以后，设法使不善减弱、止息。只不过，这个过程需要如实体会到身心正在发生什么。还没有看清就急着压下去，抗拒、嗔恨、控制也可能混入所谓的“舍断”。

第三项是培养。培养七觉支等尚未具备的善法，它们都需要通过修习逐渐生起。精进不能只用于清理问题，也要培养清明、安定和其他有助于离苦的品质。

第四项尤其容易被忽略。《中阿含经》用了“住不忘不退，转增广布，修习满具”来形容它。偶尔出现一次内心的安稳或清明，还没有成为稳定的修行能力。需要继续熟悉它，使已经生起的善法不容易失去，并逐步发展到圆满。前面三项解决善法怎样开始，第四项则关系到修行能不能真正延续下去。

英国布里斯托大学佛教研究荣休教授、巴利圣典协会主席鲁珀特·格辛（Rupert Gethin）曾从语词上说明，padhāna 是奋力、努力，“舍断”则是另一个巴利语词 pahāna。部分梵化传本在两个词之间出现过不同还原。格辛认为，“四种正奋力”更能覆盖这组修行的全部内容，因为舍断只是第二项，预防、培养和维持同样需要精进。

正见、正念和正精进怎样一起修习

《中部》117经在说明正思惟时，把正见、正精进和正念放在一起：

“正见为先导。正见怎样为先导？一个人辨明邪思惟是邪思惟，正思惟是正思惟，这就是他的正见……他努力舍弃邪思惟，进入正思惟，这就是他的正精进。他记得要舍弃邪思惟，进入并安住于正思惟，这就是他的正念。因此，正见、正精进和正念这三种品质，都围绕着正思惟共同运作。”

正见让修行者逐渐认识到，哪些道路会使苦集起，哪些道路走向苦的止息。在这个方向下，正精进把应该舍断和培养的事情真正做起来；正念让这项修行任务不被忘失。它们并不是三套互不相干的修行方法，而是在八正道中相互支持、相互依托。

缺少正见的盲目努力，可能使修行者把压抑身心当作精进，把追求某种状态或打坐的时间长短当作修行进步。正念没有参与时，修行任务又很容易被忘记：打坐时还记得，回到日常便继续沿着旧习惯运转。

这也说明，精进不是孤立的意志力。它需要知道方向，也需要在一次次经验中记得这个方向，然后把该做的修习持续做下去。

精进太急，也会妨碍修行

二十亿耳尊者曾经修得很用力，却没有达到预期的结果，后来生起退心。佛陀知道他过去善于弹琴，便问他：琴弦太紧时能不能弹出和雅的声音，太松时又能不能弹出声音。两种情况都不行。

《杂阿含经》254经记载佛陀随后说：

“精进太急，增其掉悔；精进太缓，令人懈怠。是故，汝当平等修习摄受，莫著、莫放逸、莫取相。”

《中阿含经》123经的对应说法是：

“极大精进，令心调乱；不极精进，令心懈怠，是故，汝当分别此时，观察此相，莫得放逸。”

用力太急，容易增加掉举与忧悔，整个身心变得焦躁、散乱；力量太弱，修行又会逐渐滑向懈怠。经文提出的办法是“分别此时，观察此相”：观察当时的状态，再决定怎样调整。

无着比丘在解释这个譬喻时说：

“The simile of the lute provides an important spotlight on the fact that viriya can not only be deficient, but also excessive.”

“琴弦譬喻特别照见了一件重要的事：精进不仅可能不足，也可能过量。”

平衡精进所需要的并不是预先规定好一个中等的力度，然后每天照着执行。事实上，在不同的时间段，修行的状态往往也不一样，所需要用到的力量也应该善巧地把握。

《相应部》46.53经说，昏沉、低落时，适合发展择法、精进和喜觉支；身心已经兴奋、掉举时，继续加强精进就像想要灭火，却又往火里添加干草和木柴。《相应部》51.20经也提到，精进可能太松，可能发动过度，也可能向内收缩或向外散乱。

坦尼沙罗尊者（Ṭhānissaro Bhikkhu，当代美国上座部比丘、巴利经英译者）在《觉悟之翼》中以调琴说明五根的协调。信、精进、念、定、慧要能配合，精进的力度也要根据修行当时产生的结果来调整。合适的精进，有时表现为把力量提起来；当焦急和躁动已经很强时，能够放松下来，同样是调节精进的一部分。

所以，ātāpī 所保留的“热心用功”不能理解为持续调动内心的焦急。修行中适当的勇气，并不妨碍修行者在必要时减轻用力。琴弦调得合适，才有可能一直弹下去。

精进逐渐成为日常的习惯

法心老师在弛放进阶课第四期第二次答疑中说：

“真正的精进不是逼自己在那里努力，也不是逼自己每天必须打坐多长时间。那样只会让自己越来越紧张、越来越难受。修行要慢慢成为内心自然而然的习惯。”

这里说的习惯，不是机械完成一项日程。修行逐渐熟悉以后，人能够在日常中自然想起来，也比较容易重新回到正在发生的身心经验中。这样的持续，才能够和《杂阿含经》所说的“常行不退”连在一起。

法心老师在弛放28日课第十七期第二次答疑中还说：

“真正重要的是日常随时抽空练习，哪怕两三秒钟，也想起放松一下，回到身心一下。”

短暂地回来一次，时间虽然不长，仍然是在培养已经生起的善法。这样反复练习，修行不再只发生在每天固定的一段时间里，也会逐渐进入走路、工作、说话和休息的过程。固定形式的禅修依然有它的作用；日常中反复想起，同样也在帮助这份修习持续下去。

面对已经生起的不安，弛放进阶课第二期第一次答疑强调先体会，再调整。先真实感觉正在发生的焦躁、害怕、愤怒或其他情绪，不急着把它推走。体会清楚以后，能够调整时就尝试调整；暂时调整不了，可以继续体会，而不是让逼迫的力度持续加码。

在弛放课程中，法心老师也把四正勤放回普通人能够直接经验的身心状态：预防可能引起躁动的条件；躁动已经生起时，及时发现并尝试调伏；培养能够减少躁动的因素；安稳、清明和喜悦已经出现以后，继续熟悉并发展。经典所说的四种工作，由此进入每天真实发生的经验。

修行时怎样体会精进是否合适

精进是一种能力和功能，但修行中并没有一种固定不变的“精进状态”。修行时能够直接感觉到的，是自己当下的身心状态，以及调整力度以后发生的变化。

力量太松时，身体可能沉重、困倦，注意力一再离开正在进行的练习；有时心里也会感到灰心，或者根本不愿意继续。这时可以稍微提起力量，把注意力带回当下。调整以后，如果精神提振了一些，也更有能力继续照看经验，这次提起就是有作用的。

用力过头时，心里可能出现焦急、烦躁、挫败，迫切希望马上得到结果；身体也可能变得僵硬，注意力急促而不稳定。此时继续增加强度，往往只会让掉举更明显。稍微放松以后，如果焦急减弱了，修行的方向却没有被丢掉，这不是懈怠，而是在重新调节力量。

“我今天必须坐好”“为什么又没有进步”“我是不是不适合修行”，这些都是头脑中的想法和判断，不是心里的真实情绪。练习时知道念头已经出现就够了，不需要顺着它继续分析。心里的焦急、挫败或灰心，才是当时能够直接感觉的情绪；困倦、沉重和注意力散乱，则属于整体的身心状态。把它们分别认出来，才能知道现在更需要提起，还是更需要放松。

已经生起的烦躁或抗拒，也要先让自己真实地感觉到。能够调整时，可以尝试使它减弱；一时做不到，仍然可以继续感觉它，而不要急着断定这次练习是失败的。正精进要求舍断已经生起的不善，却没有要求人在每一次练习中立刻把所有不善消除。

调节精进最后仍要回到四种工作：眼前是在防止不善继续发展，还是在处理已经生起的不善；需要培养的善法是什么，已经出现的安稳与清明又能不能继续保持。这里不需要分析自己的性格、经历或身份。直接体会当下的身心状态，然后看看这一次加力或放松，是否让修行更清楚、更稳定，也更能够继续。

精进使离苦的修行不中断

在八正道中，精进不是独立存在的。正见确定离苦的方向，正念让应当照看的经验和修行任务不被忘失，正精进则一次次发动所需的心力：防止未生不善，舍断已生不善，培养未生善法，并使已生善法继续增长。

这四项工作不可能靠一次猛烈用功全部完成。修行中有时需要把力量提起来，对治昏沉和退缩；焦急、躁动已经明显时，又要知道怎样减轻用力。暂时没有调整好，也可以继续体会和修习，不必因为一次挫败就感到气馁和沮丧。

《杂阿含经》用“常行不退”说明精进的持续，又用琴弦譬喻规定了这种持续的方式。真正能够支持离苦的精进，既有承担修行任务的力量，也有观察和调节这股力量的能力。这样，舍断苦因和培养离苦条件的工作，才能在每天的身心经验中继续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