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正见（认知）与智慧（2）

这种禅修方法，它把维持你的专注力当成禅修的最高目标、第一目标。这种认知，它会影响到禅修者对于修行的认识，那么它会慢慢进入到禅修者的潜意识里，它不是那么容易去扭转的。比如说我们很多同学如果之前练习过其它的方法，即使你并没有主动地想要去混杂其它的修行方法，但是你潜意识里可能还是会认为：我需要长时间地专注。即使你在跟随我们的方法在放松你的身体，你还是会认为我必须要专注于放松这个事儿，或者必须要维持放松的感觉。这些念头可能会出来干扰你，这个是需要一定的时间来调整的。

当我们在禅修的过程中，我们随着呼吸放松身体，有些人感觉这种方式好像太简单了：

我是不是应该做一点什么？好像有点不知所措，好像什么也没做，我总应该做点什么。当你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并不是你真的需要做点什么，而是你潜意识里的一些观念，它在跳出来影响你，让你认为你的禅修方法就是需要不断地做，不断地去找事情做。

因为有一些禅修方法，它会告诉你，你必须要不断地做、不断地专注、不断地去维持你的专注力，这样才能体验到什么东西。这在你过往的禅修中，可能形成了你对于禅修的一个核心的理解：就是我必须要做、不断地做、不断地做。我只要不断地做，我就有可能体验到什么，只有当我体验到什么，它才说明我的禅修进步了、有成效了。

这种体验可能既包括了你身体的直观的一些感受，有一些它也包括了你可能像做梦一样看到的一些画面。我曾经看到有一些禅修体系，它特别强调你要看到什么样的景象，甚至是你在睡觉的时候看到什么样的景象，这就说明你的修行有成就了。至少在我们这个方法中，我们不会去强调这点。

所以当你感觉到你的禅修不知所措，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太容易了，我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的时候，并不是方法本身真的太简单太容易了，而是你想要做点什么，你觉得我坐在这儿有点无聊，我呆在这儿我应该干点什么的这种动机，它才是干扰你禅修的那个核心的问题。如果你去体会一下的话，你会发现这种动机它本身就是一种焦躁不安的感觉。

不断练习让新的认知成为潜意识

所以这又说到了我们昨天谈到的话题，就是认识、认知。我们每一个人，我们的心里都是由大大小小的种种的认知所组成的。这些认知有一些是表面的，有一些是深层次的。而我们在随着日常生活中不断地与外部世界沟通互动，我们又会不断地接收到新的信息，形成新的认知。然后这些认知又慢慢地从我们的表层沉入到深层次，也就是进入到我们的潜意识，其实这就是我们学习的一个过程。而正是这些不同的经历、不同的认知构成了我们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也导致了我们每个人的不同。

我们对事物的看法有不同，我们喜欢的、讨厌的东西不同，而这些都是因为我们大大小小的认知所造成的，但是绝大多数的认知，我们是没有专门花过时间仔细地去审视过它们的。有一些认知可能是我们主动地学习所建立起来的，比如说大家可能学过骑自行车，或者是学过开车。我们学骑自行车、学开车的时候，是怎么从完全不会到掌握这个技能的呢？你要去不断地练习，对吗？你学开车的时候，刚开始教练会跟你说：遇到什么情况要打方向盘，遇到什么情况要踩油门，什么情况要踩刹车。当教练这样告诉你的时候，这种认知就进入到你的意识——你表层的意识。然后你每一次练习的时候，你都会想起教练的话，在这里要打方向盘，到了这里我要踩油门，到了那里我要踩刹车。随着你的不断练习，这些认知，会沉入到你深层次的意识里面，也就是沉入到潜意识里面，变成了你潜意识的一种反应。也只有当它变成你潜意识里的一种认知的时候，你才能算是掌握了这种技能。因为如果你在开车的时候，总是需要用大脑来判断，而没有下意识的反应的话，那你不能算是一个会开车的人。你一旦上路的话，这其实是有一点危险的。

所以我们必须要不断地去积累经验，让这些意识反应变成我们的经验，变成我们潜意识中的、能自然呈现的反应，这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其实我们学习任何东西，都是这样的一个过程。我们上学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一个公式，告诉我们一个解题的思路，我们需要不断地去做题、不断地做作业，反复地去运用这个解题思路，让它成为我们潜意识中的一部分。这样我们才可以熟练地运用它，在需要它的时候，它能自动地被调动起来，对吗？

这就又提到了我们昨天所说的“智慧”这个问题。什么是智慧？我说智慧的动词形式是“知”。首先你要去体会，“知”的意思就是体会，你要通过体会才能有智慧。体会什么？体会你身心上面的现象。你的修行是为了解决你身心的问题，所以我们必须要去体会身心的现象。就好像我们做数学题，我们就必须要去反复地练习，这个过程是一样的。我们反复地练习才能加深我们的印象，让我们熟练那些解题方法、解题思路。

我们身心也是一样的，你反复地去体会你身心的状态，才能熟悉这个解题思路，解决你身心问题的方式，解决你身心问题的这个思路。解数学题需要老师告诉你一个解题思路，解决身心的问题也需要有一个解决思路。这个解决思路是什么呢？就是佛陀所给出的四圣谛，也就是你要去发现苦、发现苦的成因、发现苦是怎么灭去的，不断地熟悉这些内容，不断地去熟悉这个公式，去体验，然后它们会内化成你的智慧。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不断地在身体上去体会那些紧张感，去放松它。这其实就是在最最粗重的层面，就是在一加一等于二的这个层面去练习，练习体会苦，让你的心越来越熟悉苦的感觉。通过放松，来练习你的心对于苦的去除的能力，通过放松身体，放松那些紧张感，让你的心熟悉苦被去除之后是一种什么感觉。让你的心体会到这种反差感——有苦的感觉和没有苦的感觉，它是不一样的。

只有当你把这种公式、把这种方法，通过反复地练习，内化成我们的智慧，内化成你的心的自然反应的时候，我们才有可能当沉入到更深层次的心理状态，你的心能直接地去运作。就好像我们开车的时候，只有当我们平时反复地应对各种各样的情况，我们在面临一些开车过程中的突发情况的时候，才会下意识地去躲闪或者是刹车。如果这个时候我们需要大脑思考，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的心也是一样的。我们的心理状态是瞬息万变的，当你真正沉入到深层次的心理状态的时候，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做不到像我们现在练习的这样，去一块儿一块儿地检查你的身体，然后在心里想去放松它。那个时候心太快了，你想着去放松它，可能已经来不及了。这个时候你只能依赖什么？你能依赖的，只有你在日常不断地放松身体中所形成的这种下意识的反应。你的心会体会到那些细微的苦，并且下意识地去解决它——这是我们禅修的一个基本原理，这个也是八正道的第一个环节，也就是“正见”。

正见不是理论是体验

那么我之前说过这个“见”，它的意思是“看见”。这个词经常被后代的很多禅修体系，包括佛教导师，诠释成“理论”。他们把正见解释成 “正确的理论”，这是一种曲解，这种曲解直接导致了整个八正道的意思全部都变了。

那我为什么说八正道的这个“正见”是“看见”，或者说我们要看见什么呢？我们不是什么都看。就像有些禅修理论可能会告诉你，我们要去观照身体现象、观照身心现象，我们要看到身心现象的实相。这种说法也有一定道理，但是它说得不完全对。为什么呢？如果大家有了解过一点哲学的话，你就会知道，其实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究竟意义上所谓的实相。我们的体验它是真实的，比如说我们体会到身体疼痛，体会到身体紧张，这种体验是我们直观能体会到的，这个是我们欺骗不了自己的。但是这种体验是实相吗？它是一切事物的核心的真理吗？并不是这样的。

我打一个比方，比如我们从小都学习过一种说法：地球围着太阳转，叫做“日心说”，

对吧？我们也应该了解过，历史上人类很多年一直都是秉持“地心说”的，也就是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那么后来很多天文学家开始提出不同的看法，认为地球其实是围绕着太阳转的。最终这些后来的科学家战胜了那些以前的科学家，证明了太阳才是太阳系的中心，实际上不是太阳围着地球转，而是地球围着太阳转。

大家可能都听过这种说法，但是大家有没有想过，运动不是相互的吗？其实从地球和太阳这两个事物的这个问题上来说，什么才是实相呢？是“地心说”是实相，还是“日心

说”是实相呢？如果我们把地球设定成太阳系的中心的话，那地球不就变成了一个固定不动的实体，也就是说太阳不就变成围着地球转了吗？我们认为太阳围着地球转，还是地球围着太阳转，其实只是我们预先设定了是太阳是不动的、还是地球是不动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实际上，后来大多数天文学家之所以放弃了“地心说”，转而支持“日心说”，并不是因为地球围着太阳转是一种真理、是一种实相，只不过是因为：如果我们把地球设定成一个中心，让太阳围着地球转的话，其它的那些行星，比如说木星、土星、天王星、冥王星、海王星这些，它们的运行轨迹就会变得特别的复杂，因为它们很多是围着太阳转的。但是我们如果把地球设定成了中心，它们的运行轨迹就不是圆形了，就会变成有些来回移动的、像蝴蝶一样的形状，这会给计算带来很多的不便。这也是为什么后代的科学家改去支持这个“日心说”，但是并不代表“日心说”是一种真理。实际上据我了解，现在还有

相当一部分的专业的天文学家是支持“地心说”的，这个可能跟我们以前在学校里学的都不一样。

我举这个例子是想说明什么呢？我们去认识我们的身心感受，并不是想要认识到什么实相。我们所有的认识，都是有一个认知框架在前面的，我们可以主动地去选择这个认知框架。如果我们没有主动去选择这个认知框架，我们就会被动地运用一些我们已经掌握的，或者我们习以为常的那些认知框架。

认知需有目的性

所以我们在这个弛放练习中，实际上一个很重要的事就是培养正见——也就是培养我们去认知身心的体验，而且这种认知是带有目的性的。这个目的性就是去认知苦，以及认知苦的生起和灭去，并且锻炼我们的心对于苦的敏感度、锻炼我们的心对于苦的生起的敏感、对于苦的灭去的敏感，以及它灭苦的能力，这个是我们在这个练习中要不断地培养的这些素质。那么只有我们反复不断地去培养这些素质，我们的修行才有可能深入下去。

很多的禅修体系，它格外地强调这个专注力。其实这个也没有问题，它有它的考量，因为只有专注力提升了，我们才能体会到那些细微的现象。很多禅修者可能当他体会到一些深层次的细微现象的时候，他很高兴，但是并没有什么用。一旦他的禅修结束了，他就体会不到这些细微的现象了，而他体会这些细微的现象，也并没有真正地给他的身心带来什么质的转变，所以很多人，只是反复地重复这个过程，其实很多人的禅修训练只是在培养专注力而已。但是即使你的专注力加强了，你体会到身心细微现象了，你的心没有养成发现苦、去除苦的习惯，你在这种细微的身心现象面前，你无能为力，你什么也做不了。

而这就是佛陀这个禅修方法一个比较独特的地方，他把正见放在了八正道的第一个，你必须要去培养正见，必须要去培养这种认知方式，而这种认知方式，它会一直带领着你，去处理你的身心上面的苦。

就像你一旦掌握了开车的技能，这种技能你走到哪儿你都会用得上，只要你有车，你就可以开。甚至于即使你很多年不开车了，很多年不骑自行车了，也不需要从零开始学习。因为这种技能已经内化到你的潜意识里了，你可能只需要稍加练习，稍微熟悉一些，马上就又可以骑车、又可以开车了。

我们现在所做的这个练习也是一样的，只要你的心越来越熟悉紧张感、焦虑感这些苦的感受，当它内化成了你潜意识的一部分的时候，不管你在做什么，其实你的心它都会在适当的时候运作起来，去解决那些苦、去发现那些苦。即使在睡觉的时候，你可能也在修行，这个也是佛陀这个方法的妙处。

我刚才说到这个关于实相的问题，有些人说，那是不是这种苦也是一种认知呢？我如果不觉得它苦，它是不是就不苦了呢？苦不是一种概念吗？当然这样说也没错，苦的确是我们给它的一种定义、一种概念。但是我说过，苦是一个宽泛的概念，它包含了种种的、大大小小的，你能体会到的不舒适感、焦躁感、紧张感，不适感，这些感觉，它是很直观的，你是骗不了自己的。

比如有一些喜欢参禅问道的禅修者，他喜欢在这个上面玩文字游戏。他可能会说：是谁在苦啊？苦不也是一种幻觉吗？是一种概念吗？我不认为它苦，或者说没有“我”不就没有苦了吗？但是你这么说呢，它只是一种嘴上的功夫。这就好像你如果直接用勺子去吃咸盐，你是什么感觉？你肯定会感觉到特别咸，这种咸的感觉一定会让你很痛苦。当然你也可以嘴硬说我不觉得咸，它是甜的，你这么说，我也不能说你是错的，因为咸只是我们主观定义的一个概念。你可以说我给它命名为甜，我觉得这种味道应该叫甜，不应该叫咸。OK，没问题，但是你通过吃咸盐所带来那种痛苦的感受，你自己一定是骗不了自己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又说到“知”这个词，为什么叫冷暖自知？你自己能体会嘛，不是你知道，而是你能体会。你吃咸盐的时候，那种痛苦的感觉，你是骗不了自己的。我们身体上的那些紧张感、那些不舒适的感觉，你也是骗不了你自己的。而这种不舒适的感觉，它背后往往都会跟我们的一些认知互动起来。比如说，我们要参加很重要的考试或者面试之前，往往都会感觉到紧张，这种紧张感同样也是一种苦，它会让我们的身心躁动不安。为什么我们会有这种紧张感呢？因为我们有一种认知，认为这个考试、这次面试对我非常重要，我如果搞砸了就全都完了，所以你会感觉到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