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心的力量：定力

我们为什么要关注那些紧张感？

我们在这几天的练习中可能也会发现这个问题，很多的紧张感它是不必要的，没有必要紧张的，但是我们因为情绪的躁动，甚至很多的情绪是我们根本就不知道的——如果我们没有仔细地、主动地去体会它的话，我们从来没有发现那个情绪在那里，而且它还一直在影响我们的思想观念、要说的话、要做的决策，它同时也影响我们的身体，让我们的身体有一些地方不必要的紧张、难受、憋闷。我们要关注的是这些身体感受，是跟内心的情绪直接相关的。

我们去关注这部分身体感受，才能逐渐地沉入到更深层次的身心感受之中。当我们关注到胸口附近，有时候会体会到胸口上的那种躁动，它其实跟比如说肩膀的紧张感、喉咙的紧张感的性状、感觉是差不多的。我们如果能更深地去体会、开始去体会纯粹的心的躁动、不安感觉的时候，也会发现它其实跟肌肉的紧张感觉是类似的，它们都是一出而同源，就是属于一个类别的，这个类别才是我们要去关注的所谓苦的这个范畴，这个才属于苦。但是我们身体哪儿痛、或者头晕、或者说今天感觉很累，这些苦它当然也是属于苦，但这些东西我们永远也解决不完。

我在刚刚开始禅修的时候，对自己的禅修目标也是很迷茫的，我不知道禅修是为了什么。所以我也有跟一些特别喜欢修炼身体的禅修者交流过，也了解过很多训练身体的那些方法，但我一直不能完全不抱任何怀疑地、全身心地投入到这种身体的练习当中。因为我总有一个疑问，就是：且不说很多训练身体的这些功法，它未必真的能让你完全不生病，或者未必真的能让你延年益寿。就算是真的有这个功效，你还是会遇到各种意外：你有可能会被车撞了，你有可能会受什么外伤导致直接变成植物人了，甚至你就残疾了。到那个时候，那你所练习的这些每天花几个小时的时间，去让自己不断地训练自己的身体，让它越来越通畅，这个意义又何在呢？这个意义到底在哪儿呢？

当然了，每个人的看法不一样，我们不去做过多评判。但是我想说的是：我们这个练习方法，它是以心为直接导向的，而且随着我们不断地深入也会发现，其实很多细微的情绪不是必然体现在身体上面的。我再说一遍，很多的细微的、潜在的情绪，它不是一定会在我们身体上面有反应的。刚开始的时候，对于初级的禅修者，我们还没有很深入的体会的时候，这个特性可能是不太容易理解的。

因为我们一般的理解事物的方式还是一个属于“物质实在论”的方式，也就是我们还是认为因为我们的身体有这些反应，才会有这些心理活动；因为有大脑，才有精神现象；因为有神经系统，才会有情绪现象。但是实际上你在禅修中，如果深入到一定程度，你开始体会到纯粹的心的状态的时候，那你就开始感觉到很多心的状态并不在身体上起反应，它跟我们的身体不是那么相关。只有当它被激化、被激发出来的时候，形成很强烈的情绪的时候，我们身体上才会开始产生各种各样的反应。

3、训练是由粗到细有层次、有阶梯的

我们在这几天禅修练习中，可能有时候也会体会到这一点：我们的感受，不断地去体会的这些苦、这些焦虑，它是有由粗到细的层次的。比如说身体的紧张感是比较粗重的感觉，那么更细的是什么呢？胸口附近的这些紧张感、憋闷感。但是有的同学在练习的时候可能会发现，体会不到胸口这个地方有什么内容，感觉胸口这个地方虽然也没有那么喜悦，也没有放松，但是也没感觉到有什么焦虑、紧张，这是为什么呢？这其实就是第一步还没做到位，也就是你放松全身放松得还不够。

我不知道大家在这几天练习中有没有这种感觉：有时候直接去体会胸口附近的感觉，你可能发现它一片混沌，没有什么能感受得到的东西。这个时候你应该做什么呢？你应该回到身体上来，去重新反复地放松你的身体，你一遍一遍地放松身体的这五个部位，直到放松到感觉真的没有什么可放松的了，很放松了，再去关注你的胸口的时候，你可能就会开始体会到一些之前体会不到的内容。比如说有的时候一些憋闷的感觉，一些躁动、焦虑的感觉就开始显现出来了。

所以大家要记住这一点，如果你直接去体会你的胸口，体会不到什么东西的时候，说明你的身体可能放松得不太够，那就回到第一步来反复地放松你的身体，直到反复这样去放松，放松得差不多了之后，再去体会你的胸口，你可能就能体会到更多的内容。

更进一步的，随着体会胸口附近的这些感受，你可能会越体会越多，就是你会发现它其实内容很丰富，很多的这些苦、焦虑的感觉，它也有各种各样的形状。有的时候它很轻微，像一团烟雾一样；有的时候它稍微粗重一点，感觉像一团棉花；有的时候那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当我们发现它的时候，会发现它像一块石头堵在胸口；有的时候它很细微，但是你能感觉到它层次很深，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影响着我们的核心价值观，比如说它像一些细微的电流的感觉。如果你真的深入仔细去体会，你会发现它的内容其实挺丰富的。

有的同学可能在这几天的早课引导的时候，会发现我有时候会让你去想象胸口这个地方发光，然后很多同学可能感觉到这个光发不起来，不知道怎么想象，或者想象的发光好像也总是感觉差点意思，光好像不太明显。这个其实是因为你前一步没做到位，就是你放松胸口这一步还没做到位。你胸口这个地方如果很多的堵的东西，随着你不断地体会、不断地去放松它，你感觉它越来越开阔，越来越畅通的话，你再去想象那个光，你会发现它就很容易发起来了，或者说有的人感觉到去体会胸口的这个地方，然后你会发现慢慢地，它就像那团棉花、那团雾像云一样散开了或者说中间裂开了一样。随着它裂开，就像有阳光照射出来，那个光很自然的就发散出来了。

这都是因为我们这个禅修练习是一步一个脚印的，你必须要每一步都打好基础，扎扎实实地一步一个阶梯往上走。如果直接去跳的话，你就很容易什么都体会不到。就像我之前反复说的，其实我们的状态在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每一个时刻也都是不一样的。可能昨天你感受得很好，你浑身发光，浑身充满了喜悦，非常好。你觉得终于可以到第三步了，结果睡觉醒来之后，你发现别说发光了，你连胸口的感受都体会不到了。

没有关系，从第一步开始来，不要觉得说“我的禅修现在已经有一点深度了，放松身体这种初级的东西已经不适合我了，没有这个事了”。其实你修了几十年，放松身体这个练习可能还是要继续，只不过是说你那时因为心的力量比较强了，而且你对于这种放松的感受，你的心它的这种印象也比较深刻了，所以你可能放松得很快，你只是从头往下花个几秒钟时间一扫，它马上就放松下来了，然后你就可以更进一步地去深入体会了。

它在我们刚开始禅修的时候，可能放松每一个部分都非常的麻烦和困难，你需要在那坐半天，它可能才能放松，然后你一旦注意力去放松别的地方了，你刚才放松过的那个地方又重新紧张起来了，这是非常正常的。没有关系，你就反复地放松，反复地放松。其实你应该感到高兴，不然的话你可能连自己该干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你至少有明确的目标，你至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比如“这里又紧张了，让我放松，那里又紧张起来了，那让我去放松它”，这样你的禅修总是有事干。

很多人修行到一定的深度，他的身体也非常放松了，甚至他胸口也非常开阔了，很多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这个时候就需要你的禅师有针对性的去指导一下，去给你继续指明方向。对于我们初学者来说，没有这个困惑，其实这也是一个值得高兴的事，因为你总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总有能干的事，总有能进步的空间，其实这是好事情。所以不要觉得说我昨天明明已经有一定的进展了，怎么今天又打回原形了呢？这是非常正常的，我们只要不断地重复这个过程，我们的心就是在进步，它的力量其实就是在增加。

二、定力

1、禅定

我前几天也解释过关于心的力量，后面三个方面就是“念”（也就是专注力），还有“定”和“慧”。“定”就是我们一般说的禅定。但是定的意思可能跟很多其他禅修体系的意思不太一样。它不是说你专注于一点，而是你随着不断地放松，不断地让这些苦、这些焦虑紧张的感觉，成为我们观察体会的对象，然后我们的心会不断地剥离这些焦虑、这些苦，它会越来越清澈，越来越明亮，慢慢地你会感觉到身体的这些紧张感、胸口附近的这些紧张、躁动变成了我们观察的对象，那你会感觉到它们不会再影响你了，或者说它们不是你的人格、性格的组成的一部分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好比说我们有时会感觉到这个情绪的造作，当我们感觉到生气的时候，我们感觉到有欲望升起的时候，我们对这个事情的认识就是“我生气了”、我“现在非常想要什么”，而且我们的心总紧紧地抱住这个情绪不放。其实我们在这几天的练习当中，有些同学可能已经体会到了一些情绪了，但是有些同学会发现，当你体会到这个情绪本身的时候，你的心另外还有一股力量在紧紧抓住这个情绪，它不想放手，它不想让它消散。

比如说我们对某个人生气的时候，心里很愤怒，然后我们也同时产生了很多跟这个愤怒有关的想法和念头，这个时候作为我们这个禅修练习的人来说，你需要及时发现这个问题：我的心又在愤怒了，这个心又造作出很多的愤怒的感觉。那这个时候你可能会意识到说，我要让这个愤怒松掉，试着让它消解掉，但是你马上就会发现，就像两个小人在打架一样（我们有时候说的脑海里两个小人在打架），有另外一个声音就紧紧的抱住这个愤怒说：“凭什么我不能愤怒？明明就是他的错，对不对？我要是不愤怒了，那不就等于我原谅他了吗？不行，我不能原谅他，我必须得对他保持愤怒”。

有的时候你会发现你的心很执着，它不想放下那个情绪，这个时候就是因为你的心已经习惯了这个情绪是“我”的一部分，因为“是我愤怒，所以它惹了我，我应该对他生气，这种生气是合理的，因为我就是一个生气的人，他惹我，我就应该生气”，这是我们一般的看待这个情绪的方式。

但是随着我们的练习，我们会不断地发现生气、愤怒是自然地生起了，而且它不仅不是我的一部分，它也不被我控制，我想要让它去除掉呢，它也去除不掉，甚至我的心还紧紧地抓住它，而且它还让我受苦，它还折磨我，它的这种焦虑不安不仅现在折磨我，它还造成长期的影响，总是这样愤怒的话，身体也会受到伤害。

那么随着我们不断地这样去体会、不断的发现这个问题，心就会越来越客观。对所有的这些情绪状态，越来越保持中立、保持客观。随着我们不断地发现更深层次的这些负面情绪，就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把它剥开，我们的心就会变得越来越轻盈、越来越喜悦，而且越来越客观、越来越旁观。这个时候，我们的心的这种旁观并且喜悦的状态，我们管它叫“禅定”，也就是有一些经文里面说的“三摩地”，这只是一个音译一个意译，其实它是同一个词。

2、练习中如何体会“放下”、“非我”

我刚才所说的这些内容，其实就是很多佛教导师、一些佛教徒经常挂在嘴边的“放下”、“无我”。你会发现，只有你在禅修练习中真的去体会到的时候，你才发现这个“放下”是什么意思，而且你会发现这个“放下”只是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它做起来一点也不简单。

不要说我刚才说的这些负面情绪了，有的时候我们连身体的这些紧张感都放不下，更何况有很多我们根深蒂固的那些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我们都看不见它们、我们都体会不到它们。虽然我们体会不到它们，但它会影响我们，它会导致我们持续不断地生起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有的这种负面情绪因为太过细微了，你甚至都不知道那是负面情绪，你都不觉得有负面情绪的存在，但是它会折磨你。

我们这几天在练习中应该多少都有体会到了，这个苦是一种什么感觉？这种焦虑、紧张是一种什么感觉？所有的那些会导致你生起这些问题的、这些焦虑紧张的那些心的品质，它们一定会影响你，一定会造成你当下的和长期的不舒服、焦躁、紧张的感觉。

我们体会到这一点的时候，才认识到它不是我的一部分，因为我一直认为“我就是一个这样的人”、“我这个人就是脾气不好”。但是随着修行的进展，会发现不是我脾气不好，而是我内心的一些功能、一些部分，它们不协调地互相影响，它们的互相协作不是一个很流畅、很协调的状态，这才导致了有很多的愤怒它就时不时地生起。而且因为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它们，我没有去体会过它们，所以认为“是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或者“我就是一个容易生气的人”、“我是一个脾气不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