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心

舍心的练习与对治

「以与舍俱行之心遍满一方而住，如是第二、第三、第四方，上下横遍，对一切如对自己，以广大、无量、无怨恨、无恶意之心遍满全部世间」——与慈、悲、喜一样，早期经文里的舍心，几乎都以这句口诀的面目出现。

这段口诀想要说明的是什么问题？英国佛教学者贡布里希（Richard Gombrich）提出，《长部·三明经》里，两个年轻婆罗门问的是「与梵天同住」之道——那是婆罗门教自己的解脱目标，佛陀借对方的语言作答：以慈、悲、喜、舍遍满十方，有量的业便不再留存。贡布里希认为，佛陀这是把奥义书的解脱语言整个接过来、再伦理化：通向梵天的路不是祭祀的秘密，而是这颗无量、无怨恨的心。公式末尾「无怨恨、无恶意」，因此不只是形容心的质地，也是对「与梵同住」这个旧目标的重新定义。

《中部》第 62 经《大教诫罗睺罗经》说：佛陀教罗睺罗一组修习，慈心断瞋恚、悲心断恼害、喜心断不悦，最后是：「修习舍心，违逆将被舍断。」舍心要断的叫 paṭigha，违逆——事情不合意、人不顺眼，心里顶起来的那股劲。

《增壹阿含经》安般品里也有这一组教导：「当行慈心，已行慈心，所有瞋恚皆当除尽……当行护心，已行护心，所有憍慢悉当除尽。」同一个词 upekkhā，这里译作「护心」，所断的不是违逆，是憍慢。两个传本对喜、舍的作用讲得明显不一样：巴利本的喜心断「不悦」，汉译本的喜心断「嫉心」；巴利本的舍心断「违逆」，汉译本的护心断「憍慢」。违逆是「我不服」，憍慢是「我高它一头」，本质上是一回事：心无法跟眼前的对象平起平坐。后期论书《俱舍论》提到舍无量心所可以同时对治欲贪与瞋。

一个装五种方法的箱子

《增支部》第 5 集第 161 经，讲的是已经起了怨恨怎么办，给了五种办法：对那个人修慈心；修悲心；修舍心；或者干脆不忆念、不作意，把注意力撤开；再或者，在这个人身上坐实「业为自有」的省思——他是自己业的主人，是业的继承人，以业为母胎、为亲属、为归依，他造或善或恶的业，将来继承它的还是他自己。

这部经只出现在巴利经藏里，汉译阿含经中没有对应的经文；但它给舍心的练习定了位：它是处理怨恨的工具，排在慈、悲之后。排第四那个「不忆念、不作意」，恰恰说明光把注意力挪开不是舍心，那只是逃避。排第五的「业的主人」省思，才说出了舍心站在哪。后期论书《清净道论》给舍心定的「足处」（近因），用的也正是这一句。舍心不是「他的事与我无关」，是「他的业在他自己手里」——我们仍可以真心地祝福他，但是不用把他的业、他的痛苦也承担到自己身上来。

美国的坦尼沙罗尊者（Ṭhānissaro Bhikkhu）讲梵住时指出过一个细节：四梵住的传统诵句里，前三个都是愿望——「愿一切众生安乐」「愿一切众生离苦」「愿一切众生不失所得」，唯独舍心那句不是愿望，是一句事实陈述——一切众生是自己业的主人，是业的继承人。所以他特意强调，舍心不是绝望，不是事不关己的被动冷漠，而是把力气从撞不开的那面墙上收回来，用到自己能起作用的地方去。

「无所谓」不是舍心

什么是假的舍心？早期经文里有现成的描述。《中部》第 137 经《六处分别经》把六入处上生起的舍分成两类。一类叫「依居家之舍」：凡夫眼见色时冒出来的那种舍，不见过患，不受触动，也超不过眼前这个对象，经里说这样的舍「不能超越色」。一类叫「依出离之舍」：知道色无常、变易、灭去，如实知见过去与现在的一切色无常、苦、变易法，由此生起的舍，经里说这样的舍「超越色」。

《中阿含经》第 163《分别六处经》是这部经的平行传本：「云何舍依着？眼知色生舍，彼平等、不多闻、无智慧、愚、痴、凡夫，为色有舍，不离色，是谓舍依着。」「云何舍依无欲？知色无常、变易、尽、无欲、灭、息，前及今一切色无常、苦、灭法，忆已舍住……是谓舍依无欲。」一个「不离色」，一个从无常里生出来——麻木和洞见，外表看起来都很安静，本质却截然相反。

关于这个区别，在后期论书《清净道论》里有进一步的阐述：它给舍梵住定的近敌，就是这种「世俗的无智的舍」，并直接引《六处分别经》那段「依居家之舍」作注脚；远敌则是贪与瞋——对亲近的人偏爱，对碍眼的人排斥，这两种心一旦生起，平等心就被摧毁了。近敌难认，难在它看起来太像舍心本人：事不关己的冷淡、被磨出来的迟钝、嘴上说着「放下了」，心里面藏着的往往是怨恨或者无力。论里还说，舍心是慈、悲、喜的等流。那三者都在「愿」——愿众生得乐，愿众生离苦，见众生得乐而欣慰；舍心把「愿」的抓取放下，换成平等地旁观。

向智尊者（Nyanaponika Thera）的说法与论书同向，语言更凝练：舍是「根植于见的、圆满而不可动摇的心之平衡」。他称舍为四梵住的冠冕与顶点——这话容易被理解成舍心最高级、前三者次一等，他自己的解释恰好相反：舍不是把慈、悲、喜抛在身后，而是把它们完全包含在自身之内，三者也完全浸透圆满的舍。

《俱舍论》代表汉传部派论书的看法：舍无量以无贪为体，行相是「诸有情类平等平等无有亲怨」——思惟众生平等、没有亲怨分别，所对治的是欲贪与瞋。它和经文说的是同一件事：舍心断的是分别亲怨之后随之而来的爱恚，而不是断除真实的关心。

认出那股顶撞的力量

从实际修行的身心角度来说，舍心首先是一种感受，而不仅仅是用道理说服自己。有时候我们内心会想：不管了、爱咋咋地、随它去吧、各安天命就好，但这些都只是念头和想法。我们可以假装自己心态很洒脱，甚至有时连自己都骗过了，但如果内心的纠结、执着依然在躁动不已，那实际上我们只是在欲盖弥彰，恰好跟真正修行的方向背道而驰。

有的时候，想要从身心上面培养舍心，我们需要从它的反面来体会它：

比如看到某个人，心里马上就升起那种看不惯，“他怎么就烂泥扶不上墙”这样的感觉；

或者是对于我们在意的人，心中会有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希望他按照我们的意愿变得越来越“好”。

还有一种是假的舍心：我们嘴上说着不关我的事、我根本就不在乎，但心里实际上越来越憋闷、拧巴。那其实只是带着怨恨的冷漠，并不是真正的平舍、旁观。

法心老师在弛放线下课里讲到四护卫禅，依次讲完慈、悲、喜，讲到最后一位：「最后一个舍心。是平舍的意思。就是说，不管别人过得好。还是不好。哪怕你有时候力所能及的去帮助别人。但是你发现自己能力有限的时候。你的心能保持一个平舍的心态。」慈心悲心没有撤回——还是希望对方好、不愿意见众生受苦——只是承认自己能力有限，世界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让人不舒服的事，但我们可以守护自己的心，不让它随之沉沦。

弛放二十八日课的一次答疑里，有学员说自己为流浪动物的遭遇伤心过度。法心老师的大意是：同情是正常的，说明内心柔软，过度则是把自己整个带进了那个情境；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让人不舒服的事在发生，能力是有限的，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适度做事，心态上修慈心让它平和。他讲舍也是顺着这个讲的：看到对方不好而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保持一颗平舍心、平等心——知道自己帮不了，内心的同情还在，同时也注意不让自己被伤感的情绪卷走。同一期答疑里他还给过一个家里的例子：关心子女，对方总做让自己不满意的事，自己觉得是为他好，他偏不听，于是生气——平衡就是这样打破的。随着练习、烦恼减轻，慈悲喜舍会自然增长出一种真正的平衡：既希望对方好，又不被对方的行为激起负面情绪。

「愿对方好、却不为之纠缠」这个重心，德国出身的学者僧人无着比丘（Bhikkhu Anālayo）在早期梵住的专门研究里给出过经证：早期经文中的舍心是悲的顶点，其作用是把利他的行动从对结果的期待中解放出来——你教、你帮，但不执着于「他必须变好」这个结果。他还提到，后来的传统里有人反过来把舍心解释成「愿一切众生平等解脱」的愿望，但那其实又回归到了慈心的意思，与早期经文的用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