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遮迦所说的“修身”
法心老师:其他几篇也跟苦行有关系,我不一一读了。不过这一篇也比较有代表性,还是给大家说说。《萨遮迦经》,也是一个耆那教的人来跟佛陀辩论,据说很厉害。
他说:“乔答摩尊者,有些出家修行者和婆罗门只修身,不修心。身体痛苦一来,过去就有人因此大腿僵硬、心脏破裂、口吐热血,甚至发狂、心神错乱。”
注意,这里说的“修身”,跟现在中国人理解的修身不是一个意思,主要指他们耆那教在身体上折磨自己。他的理念是,折磨自己多了,对身体的痛苦就免疫了,身体痛苦来时,心能不为所动。不是现在说的养生。
早期经典与养生的关切
法心老师:这也是很有意思的话题。很多人问过,我自己也困惑过:佛陀从来没有讲养生、修身这件事。经文里最多说饮食知量、睡眠知量,简单提一提。也有跟比丘说,要注意保护、保养身体,但没有具体教怎么修身。
看佛陀跟外道的辩论,我发现不只是佛陀这样,那个年代印度的婆罗门、耆那教,以及其他外道,好像都不太对这个意义上的修身感兴趣。
现在知道的印度体式瑜伽,出现的时间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早,也挺晚。早期《瑜伽经》所说的体式、姿势,主要指盘腿、结跏趺坐这些打坐姿势,没有说怎么练现在这些下犬式、拜日式。古代印度传统上似乎不注重养生,这跟中国区别挺大。
不过,从其他方面能看出,历史上中国和印度民间的交流其实很频繁。不是想象中两个地方没有往来,只靠玄奘法师过去取了经,才把东西带回来。两地往来应该很多,包括修行人的交流。
我们现在道家、道教的一些修行方法,跟古印度的方法几乎一样。比如《楞严经》……不是《楞严经》,不好意思,是说达摩祖师练的,少林寺那个,《易筋经》和《洗髓经》。了解其中的姿势,会发现跟瑜伽很多姿势几乎一样。能看出,古代可能有瑜伽体式传到中国,修行人之间也有交流。
但从更早、佛陀那个时期的经典来看,基本没有谈怎么修身体。
住山时的选择与一个比喻
法心老师:这应该跟世界观有关。古印度多数人默认轮回,当然也有个别派系不承认,从那些外道的主张里也能看出来。但大多数认为有轮回。从轮回角度说,养生、多活五年八年,意义不是特别大。
不管相信还是不相信轮回,很多人可能没有深入想过。我刚开始修行时会想,因为这真的会很大地改变世界观。
五一直播时提过,我一个人住山的时候,面临一个选择:这样住下去,没有经济来源也不行。要么去缅甸出家,要么找工作。有段时间一直犹豫怎么办。
促使我决定去缅甸出家,有几个原因。其中一个,是一句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话,早期经典肯定没有这句话:在色界天人眼里,欲界众生就像垃圾堆里的老鼠。
当时有几天,我反复想这句话,越想越觉得形象、有道理。欲界众生不只是人类,也包括欲界天人。即使欲界天人,在色界天人眼里,也像垃圾堆里的老鼠。
什么意思?色界天人是什么状态?如果修行中体会过身心畅通,不一定非要入定,可以回忆那种感受。有时修慈心、放松以后,身体和内心很舒服、畅通,有一种很精细的快乐。大家都是松果团成员,很多人应该体会过。
想象一下,色界众生没有我们这种粗重的身体,日常身心就是那种舒服、精细、喜悦的状态。假如你的生命时时刻刻处在那种状态,再看世间的人为了食物、肉体欲望,拼命找寻,不就像垃圾堆里的老鼠吗?
世俗中,我们以为得到了很大的利益,好比老鼠今天找到一块别人啃了一半、扔掉的麦辣鸡翅,挺高兴。我们生活中得到一点好处,明天又没有了,还得辛辛苦苦、当牛做马地找寻。
当时连续几天,脑子里反复想的就是这句话。这是促使我决定还是去缅甸出家的一个主要原因,越想越觉得确实如此。
把生命放在轮回的视角下看
法心老师:引入轮回的视角,看待生命,时间会拉长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佛陀说轮回无始,轮回中因为亲人去世、分离流下的眼泪,汇集起来比四大洋还多。为什么这么多?因为轮回无始。
过去世死亡后留下的骨头,如果汇集起来,可能比喜马拉雅山还高。为什么这么高?因为轮回无始。所有众生在轮回中都跟你见过面,甚至当过你的父母、子女。为什么?也是因为轮回无始。
时间一旦拉长到这样的程度,可以想象有多么恐怖。即使内心没那么相信轮回,也没有回忆起很多过去世,只是这样想一想,都可能对世界观产生冲击。现在还执着的事,看起来好像很荒谬。
每天练练功,争取多活几年,如果放到古印度、佛陀那个时期,不管在佛陀还是那些外道看来,这个层次都太低了。
锻炼身体的意义与长寿的期待
法心老师:有一次答疑,一个同学问,练养生能不能让自己长寿?我说,想知道很简单:查一查古代、近代有记载的、公认的太极大师、气功大师,活了多少岁,怎么去世的,就能得出结论。
是不是所有太极大师、气功大师都活到一百二十岁,还是有人五六十岁就去世了?前两年,阿斯汤加瑜伽第二代掌门人五十三岁,心脏病去世。你练瑜伽能超过他吗?瑜伽就能让你长寿吗?
当然,我不是反对练功养生。大家知道,我一向提倡每天练一点、锻炼身体。但现代人容易有误区,认为锻炼就能长寿,或者什么病都不生,那不现实。
在我看来,传统功法、养生真正的意义,是提升生命体验。有些学员这两天跟陈昊老师练功,如果感受到身体变化,应该能体会到,它整体上提升了生命体验。每天花点时间,把自己练得舒服、气血通畅、精神状态好,虽然不一定长寿,也不一定完全不生病,但人会更舒服。
更不用说,它对修行也有很大帮助。身体畅通,再深入观心,或者修禅定,都会有帮助。这才是练习修身功法的主要作用。
根据我的理解,长寿主要还是基因,其次饮食、作息、生活方式、心态也有影响。
早期印度不太注重现在人理解的修身体、长生不老、飞升、多活几年。引入轮回的观念,就会明白为什么他们不太在意这些。
对“走得好”的执念
法心老师:中国人还有一种执念,好像非得死得好。至少在我看到的南传传统里,好像没有那么在意这件事。国内特别在意走得好,觉得坐着、不生病地走,比躺着走强,最好再放点光、虹化,那就更好了。
反过来想,这也是一种没什么意义的执念。当然,谁都不愿意在 ICU 插管两个月,天天遭受电击,最后还是死了,没有人想遭受这种痛苦。但死时到底躺着、坐着,还是面带微笑,好像意义没那么大。死都死了,还在意别人怎么看,那不就是给别人看吗?
国内比较在意,密宗讲虹化,有人讲一定坐着走。但在南传,我好像没看到大家这么在意。以前答疑也有人问,阿姜查以及一些南传尊者,好像最后都是生病去世。缅甸、泰国的人似乎没有因此特别质疑。
成就者一样会生病。生病不一定说明修行不好,可能跟饮食、空气有关,也可能基因本来就容易得某种病。这些都有可能,不代表修行的好坏。
非得走得特别好,最好烧出舍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特别好面子,死也要比别人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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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去缅甸出家,是否可以衣食无忧,又能专注于全日修行?
法心老师:那你可能想多了。
极端的约束与“修身”的理解
法心老师:继续回到经文。他说有些出家修行者只修身、不修心。这是耆那教特有的理解,通过折磨自己,让心对身体痛苦有点免疫。但也有人因此大腿僵硬、心脏破裂、口吐热血,心被身体牵着走,因为心没有得到修习。
另外一些人只修心、不修身,内心痛苦来了,也有人出现这些情况,抵抗不了内心的痛苦。他接着损佛陀两句:“所以我想,您的弟子一定是只修心,不修身。”
佛陀问:“你所说的修身,指什么?”他又拿出那套说法:不穿衣服,不守一般礼俗,用餐后舔净双手,等等。有点像受持特别极端的戒律。
其中有“不接受请食”。佛陀时代的出家人,不只是僧团,外道也对这一点有争议。提婆达多反对佛陀时,也提出不能接受请食,只能托钵。佛陀反对这种要求,认为可以接受请食,也可以托钵。
也就是说,我可以到村庄托钵乞食,也可以接受居士邀请:“明天中午我在家做饭,请你来吃。”但一些极端修行者不接受:我只托钵,你不要邀请,我不去你家吃饭。这是古印度的一种戒律。
下面还有不喝酒,不到募集食物的地方。现在印度也有人做大布施,准备很多吃的,不管哪个派系的修行者,都可以领。有些修行者受持的戒,是不去这种发放食物的地方拿吃的。
还有不吃鱼肉,就是吃素;不喝酒;一家只吃一口,只到七家,或者七小碟。有人每天吃一次,有人两天吃一次,还有七天、半个月才吃一次。这些都是不同修行体系的种种戒律,他认为这就叫修身。
佛陀问,他们一直这样生活吗?他说也不是,有时候也吃好吃的,吃完身体恢复力气。挺有意思,先减肥,后来又补回来,身体这样一减一增。
知道情绪影响身体,还需要具体方法
法心老师:佛陀再问,你说的修心是什么?他回答不上来。
这也挺有代表性。现在很多注重修身的方法,比如中医、传统道家、瑜伽、气功,练到一定程度,很多人会意识到情志、情绪对身体影响很大。但通常停在认识层面。
既然情绪影响身体,那怎么调节?往往只笼统地说,尽量少发火,不要生气,看开一点。没有调节情绪的具体方法,只有调节身体的方法。很多修行方法就停留在这里。
佛陀说,你刚才讲的,在圣者的教导中不算正确修身。你既不了解修身,更不了解修心。现在我来告诉你,什么叫修身、修心。
不被苦乐占据的修习
法心老师:没有听闻的普通人,愉快的感受生起,就迷恋它,陷入对快乐的染着。快乐消失,痛苦生起,又忧愁、疲惫、哀叹、捶胸顿足,要死要活。
因为身没有得到修习,快乐占据他的心。身体一舒服,就贪在这种舒服上。心没有得到修习,内心一痛苦,比如失恋,痛苦又占据他的心,嗷嗷叫着要死要活。身、心两个方面都没有得到修习,这是普通人。
反过来,圣弟子在愉快的感受生起时,不迷恋、不染着,不陷入对快乐的染着,这叫身得到修习。痛苦生起,也不占据他的心,这叫心得到修习。不被身心的感受牵着走。跟现在说的修身、修心,意思还是有区别。
苦行者阴阳怪气地说:“这样看来,我相信您身心都已得到修习。”佛陀说:“你这句话虽然带着冒犯,但我还是会回答。”
如实表达与傲慢
法心老师:有次直播,说到什么事,我说在中国应该是第一个这样说的。就有人问,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傲慢?如果这样算傲慢,佛陀经文里经常夸赞自己,岂不是也很傲慢?但那肯定不是烦恼,我认为是在客观说这件事,就不是傲慢。
萨遮迦又损了一句:“也许你只是没有遇到过足以占据心的强烈快乐,也没遇到过足以占据心的强烈痛苦。”意思是,你没遇到事,没吃过好的,觉得吃什么都一样;没遇到特别难受的事,所以觉得自己状态不错,说白了,站着说话不腰疼。
佛陀对出家历程的叙述
法心老师:佛陀回答,怎么会没有?后面我大概说说。他说出家前想到还是出家好,应该离家修行。这是《尼柯耶》中出现很多次的一段,比较标准地叙述自己的出家经历。
后世说的四门出游,看到老人、病人、死人、沙门,在早期经典里没有提过,可能是后世添加的。这里的叙述比较简略:“我还年轻,头发乌黑,正值青春。父母不愿意,满脸泪水地哭泣,我仍剃去须发,披上袈裟,离家出家。”
这跟后来很多佛陀传记有出入。传记一般说佛陀半夜骑马跑了。如果半夜跑了,怎么会看到父母不愿意、满脸泪水地哭泣?从这里看,应该通知了父母,说我要出家;父母不乐意,哭了,但他依然走了,不是半夜跑掉。
后面跟最早两位老师修无色界禅定,我不给大家读了,也是标准的佛陀修行历程。
钻木取火的比喻与苦行
法心老师:离开那两位老师,觉得他们的方法都不行,他又找了个地方开始苦行。
心中浮现一个比喻:木头泡在水里,在上面钻木取火,肯定点不着。从水里拿出来,里面的水还没干,还是点不着。等到木头晒干了,再钻木取火,火就能着起来。
修行也是这样。身心还泡在感官欲乐里,没有远离,觉悟的火苗就生不起来。即使身体远离了,内心仍然沉迷,火苗也烧不起来。身体和内心都远离感官欲乐,觉悟的火苗才能生起。
于是他得出结论,要折磨自己,开始苦行。前面说得挺好,后面开始整苦行了。先强行压制自己的心,压抑念头、欲望;之后又练停止呼吸、憋气。
经文形容,强烈的风冲击头顶,好像有人用锋利的钻头钻刺他的头。憋气憋得头疼,依然努力用功,没有忘失觉察,没有让痛苦占据心。可见还没觉悟以前,佛陀的念力、定力已经很强。
又像有人拿皮带勒住头,痛苦依然没占据他的心。腹内刀割般疼,像有人切他的肚子;全身像放在火上烤,快要崩溃,痛苦仍没占据心。有天人觉得他好像快死了。
这时又决定绝食,试了各种方法,吃一点绿豆、马豆、豌豆。饿得臀部像骆驼蹄子,脊骨一节节凸出来。只要摸一下身体,毛就一片片掉。本来肤色很好,饿得像鲶鱼皮一样黑。
他开始反思:应该没有人能把苦行做到比我更厉害的程度。这样都没觉悟,这条路应该不行。
童年体验与一位朋友的经历
法心老师:接下来也是很有代表性的一段。他想起,父亲,一位释迦族人,正在劳作时……注意,后来佛陀传记常把这里说得很夸张:父亲是国王,什么节日,拿着金锄头在地里象征性地耕一下,都想突出他的王子身份。
上次唠嗑也讲过,佛陀应该不是王子,只是贵族家庭,家境比较好。这里他只是说父亲在工作,具体做什么,没有说。
他小时候自己坐在树下,远离感官欲乐、远离有害身心的状态,有寻有伺,进入初禅。没人管,自己坐着就进入初禅。这也不太神秘。我这些年见过不少修行者,在真正接触修行前,就有过一些类似初禅的体验。
有个朋友,看一行禅师讲正念地剥橘子,就在家剥橘子。剥着剥着,忽然觉得喜乐遍满,进入很特别的状态。他不知道是什么,于是到处找禅修营。
后来在网上认识我,那时我在缅甸。他发微信讲自己的经历,问到底该怎么修。我说,你这样修目标不明确,应该观察缘起。
这是他后来跟我说的。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跟他说要观察缘起,可能那时指导别人禅修还不太善巧,自己习惯观察缘起,就这样告诉他。
他说当时正在开车,点开微信语音,听到“应该观察缘起”。他甚至不知道什么叫缘起,却明显感觉身心分离,一下好像明白了身心的运作,“此有故彼有,此灭故彼灭”,感觉完全在旁观自己。
他当时觉得,这个人有点厉害,要去缅甸找他。后来真的来了,我们就成了修行上的朋友。
很多人在真正接触修行、有人指导之前,都有一些特殊体验,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可能不少人有过。
正定的方向与不必害怕的安乐
法心老师:佛陀回忆起小时候的体验,意识到这可能才是通向觉悟的道路。真正的正定会指明修行方向,正定是八正道的最后一项。
有过这种感受的人,可以在禅修时唤起它。当心朝着正定发展,那就是朝向觉悟、解脱的道路。这样说,有的人不一定理解或体会得到;在修行中体会过那个方向,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他想,这份安乐不依赖感官欲乐,也不来自有害身心的状态,为什么要怕它?心朝向禅定的快乐,本身就是朝向解脱,因此不必害怕,甚至可以发展它。
后面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故事:他想到要吃点东西,就恢复进食。五比丘看到,以为他放弃了,就离开。之后初禅、二禅、三禅、四禅,回忆过去生、证得三明,又是标准的觉悟故事,我就不读了。
听法时的共同感受
法心老师:佛陀说,我曾对几百人讲法,每个人都觉得乔答摩是在对自己说。
参加过线下课的同学,有时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大家的心好像达到共同的频率,我讲的内容,很多同学觉得是针对自己说的。我理解,这是因为大家的潜意识好像同频了。
佛陀也说,每个人都以为是在对他说。其实说法是为了让他们的心收摄、安顿、安住。
白天睡觉能说明有没有觉悟吗
法心老师:这个耆那教的人继续质疑:既然你是阿罗汉、正等觉者,白天还睡觉吗?很多人会按照自己的想象评判修行者,觉得修行者应该不睡觉。
佛陀说,会,有时也睡午觉。对方说,有些修行者认为白天睡觉就是愚痴,是在迷痴中度日。
佛陀说,不能这么鲁莽地判断。看一个人白天睡不睡觉,就判定有没有觉悟,这个标准不成立。使心染污、招致后有,也就是再次存在的那些染污,如果还没断除,才说这个人仍在染污中;已经断除,内心就没有这些染污。这跟白天睡不睡觉没什么关系,关键是有没有断除染污。
这个人终于被说服了:“乔答摩尊者令人惊叹。我一再冒犯、逼问,您面色依然明净,面容清朗,不愧是阿罗汉、正等觉者。”就是一再损他、揶揄他、阴阳他,他竟毫不生气。
对方还说,找富兰那迦叶辩论,说几句他就急眼了,果然还是你境界高。然后就走了。这篇经大致如此,也是与耆那教的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