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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支部 · AN 3.65

菩提比丘:卡拉玛经导论

《卡拉玛经》 · 菩提比丘导论

菩提比丘:重新审视《卡拉玛经》

原作:菩提比丘。中文翻译:法心(with Codex)。选自中文《菩提比丘尼柯耶经前导读》第122–125页 AN 3.65/66 经前导读。本站统一经名与人名为“卡拉玛”;除这一译名统一外,原稿正文与标点保持不变,原始文稿和 PDF 归档不改。本导论与本站经文译文分别呈现,不代表作者审定本站译文。

在本期通讯中,我们把专题文章与“经文研读”栏目合在一起,重新审视佛陀的一部经常被引用的开示:《卡拉玛经》。这部经有译文收入《轮刊》第 8 号,常被称为“佛陀的自由探究宪章”。这部经确实有力地反对教条主义和盲目信仰,并呼吁人们自由探究;但问题在于,它是否真能支持那些后来被加在它身上的所有立场。人们常常把其中一段从上下文里抽出来引用,于是佛陀被塑造成一位实用主义经验论者:他似乎否定一切教义和信,只留下一个自由思想者通往真理的工具箱,让每个人按照自己的喜好来接受或拒绝。

可是,《卡拉玛经》真的能支持这样的理解吗?还是说,这些说法只是那个老毛病的另一种变形:把法(Dhamma)解释成适合自己想法的样子,或者解释成适合听众口味的样子?在这篇短文有限的篇幅里,我们应当尽量仔细地看一看《卡拉玛经》,并记住:若要正确理解佛陀的话,就必须顾及他说这些话时本来的用意。

最常被引用的那段大意是这样:“来吧,卡拉玛人。不要因为反复听闻就接受,不要因为传统就接受,不要因为传闻就接受,不要因为经典权威就接受,不要因为推测就接受,不要因为公理式的断言就接受,不要因为看似巧妙的推理就接受,不要因为偏爱某个自己思考过的观点就接受,不要因为某人看起来有能力就接受,也不要因为‘这位沙门是我们的老师’就接受。当你们自己知道:‘这些法是不善的,有过失,受智者谴责;实行并遵守它们,会导致损害与痛苦’,那就应当舍弃它们……当你们自己知道:‘这些法是善的,无过失,受智者称赞;实行并遵守它们,会带来利益与安乐’,那就应当进入并安住其中。”

这段话和佛陀所说的一切话一样,都是在特定语境中说出的,也就是针对特定听众和特定情境而说。因此,必须放回那个语境里理解。卡拉玛人是拘萨罗国克萨普塔镇的居民,曾有许多持不同见解的宗教导师到访;每一位都会宣扬自己的教义,并贬斥前一位导师的教义。这使卡拉玛人感到困惑。因此,当据说已经觉悟的“沙门乔达摩”来到他们镇上时,他们前去请教,希望他能解除他们的疑惑。从经文后面的展开可以看出,使他们困惑的问题,是再生是否真实,以及善恶行为是否会带来业报。

佛陀一开始先肯定卡拉玛人:在这种情况下,有理由疑惑。这种肯定鼓励了自由探究。接着,他说出上面那段常被引用的话,劝卡拉玛人舍弃他们自己知道为恶的法,实行他们自己知道为善的法。若听者的伦理感尚未成熟,这样的建议可能是危险的;因此可以推知,佛陀认为卡拉玛人具有相当细致的道德敏感性。无论如何,他并没有让他们只靠自己摸索,而是通过提问,引导他们看见:贪、厌斥、痴会给自己和他人带来损害与痛苦,因此应当舍弃;与之相反的品质能利益一切众生,因此应当培养。

接着佛陀说明,一位“无贪求、无恶意、不痴的圣弟子”,以无量的慈(mettā)、悲(karuṇā)、喜(muditā)、舍(upekkhā)遍满世间。如此远离憎恨与恶意后,他就在当下享有四种“安慰”:如果有来世和业果,他将获得善趣再生;如果没有,他仍能在此生安乐而住;如果作恶者会遭受恶果,那么恶果不会降临到他身上;如果作恶者不会遭受恶果,那么他也已经使自己清净。听到这里,卡拉玛人对佛陀的开示表示赞叹,并归依三宝。

那么,《卡拉玛经》是否真的像人们常说的那样,主张佛教修行者可以不需要任何信和教义,只应以个人经验作为判断佛陀言教的标准,并拒绝一切无法与个人经验相符的内容?佛陀确实没有要求卡拉玛人因为信任他本人就接受他的话。但我们必须注意一个重要事实:在这部经开始时,卡拉玛人还不是佛陀的弟子。他们只是把佛陀当成一位可能帮助他们解除疑惑的顾问而前来请教;他们并没有把佛陀视为如来(Tathāgata)、真理的发现者,也不是来请求他指出通向修行进步与最终解脱的道路。

因此,由于卡拉玛人当时还没有接受佛陀作为解脱真理揭示者的独特身份,也就是还没有把他看作揭示解脱真理的人,佛陀并不适合直接向他们开示自己教法中最独特的内容,例如四圣谛、三相,以及以此为基础的禅修方法。这些教导专门是为那些已经接受佛陀作为解脱导师的人而说的;在诸经中,佛陀通常只向那些“已经对如来生起信”的人开示这些内容,因为他们已经具备理解并运用这些教法所需的见地。可是,在经文开始时,卡拉玛人还不是适合播下解脱教法种子的沃土。他们仍被彼此冲突的主张弄得困惑,甚至还没有厘清道德生活的基础。

不过,在劝卡拉玛人不要依靠既成传统、抽象推理和有魅力的导师之后,佛陀提出了一种可以直接验证、也能为道德训练与心的净化奠定坚实基础的教导。他说明:不论死后是否仍有生命,过一种自我约束、对一切众生慈爱悲悯的生活,都会在当下带来内在回报:一种安乐与内在安全感,远远胜过违背道德原则、纵容心中欲望所能得到的脆弱快乐。对于那些暂时还不准备看得更远、还不准备接受有关来世和他方世界的主张的人,这样的教导足以保障他们现世的安稳,并使他们安稳地通向善趣再生,前提是他们不要落入否定来世和业因果的邪见。

然而,对于视野能够扩大到生命更广阔层面的人来说,佛陀给卡拉玛人的这项教导,已经指向法的核心。因为佛陀提出供他们考察的三种状态,即贪、厌斥、痴,并不只是错误行为的根源,或心上的道德污点。在佛陀教法自身的框架中,它们是根本烦恼,是一切系缚与痛苦的主要原因;而整个法的修行,都可以看作是通过把它们的对治法发展到圆满,来拔除这些恶根。它们的对治法,就是离贪、慈心与慧。

因此,佛陀对卡拉玛人的开示,为我们判断法是否值得信赖,提供了一块试金石。我们从一种可以立即验证的教导开始:任何具备道德操守的人,只要把它实践到底,就能亲自证实它的有效性。也就是说,烦恼会造成个人和社会层面的损害与痛苦;去除烦恼会带来安宁与快乐;佛陀所教的修行,正是去除这些烦恼的有效方法。我们以个人方式检验这项教导,一开始只是把对佛陀的信任作为暂时的凭借;但最终会形成一种更稳固、以经验为基础的信心,相信法具有解脱与净化的力量。对教法信心的增强,也会带来对佛陀作为导师的更深信任;于是,对于那些与觉悟追求有关、但暂时超出自己验证能力的原则,人也会愿意在审慎考察之后先以信接受。事实上,这正标志着正见的获得,正见在这里是整个八圣道的先导。

一方面是对教条宗教的反动,另一方面是屈从于现代客观科学知识的主流范式,于是借用《卡拉玛经》来主张“佛陀教法不需要信,也不需要成体系的教义,只要求我们接受自己能亲自验证的东西”,这种说法变得很流行。然而,这样解释《卡拉玛经》,忘记了佛陀给卡拉玛人的建议,是以他们当时还没有准备好对佛陀及其教义建立信心为前提的;也忘记了正因为这个原因,这部经没有提到正见,也没有提到一旦获得正见后所展开的完整视野。它提供的,是在终极信念暂时被搁置时,关于善行生活最合理的劝导。

可以公允地说,佛陀教法中那些落在我们普通经验范围内的部分,可以在经验中由个人亲自证实;而这种证实,能为我们对那些必然超越普通经验的教法部分建立信心,提供可靠基础。对佛陀教法的信,从来不被视为目的本身,也不被视为解脱的充分保证;它只是一个不断展开的内在转化过程的起点。这个过程最终会在个人洞见中完成。可是,若要让这种洞见真正发挥解脱功能,它就必须在一种准确理解中展开:准确理解我们在世间中的处境,也准确理解应当在哪里寻求解脱。佛陀正是由于他深刻通达人类处境,把这些真理传授给我们。经过审慎思考之后,以信接受这些真理,就是踏上一段旅程:在这段旅程中,信会转化为慧,信心会转化为确定,最终导向从苦中解脱。

Bhikkhu Bodhi,A Look at the Kalama Sutta,BPS Newsletter cover essay no. 9(Spring 1988);Buddhist Publication Society。中文译文依据Access to Insight所载英文原文,不代表作者审定本站经文译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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